第二放学,我故意走慢了。
兜里揣着刘红的纸条,我得想好怎么回她。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往昨那个墙角扫过去。
凉鞋不在了。
但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拖拽印子,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像有人被拽着胳膊拖过去的。
旁边还有一片塑料碎屑——凉鞋上被踩断的带子。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
那个后来成了星历28年首富榜第三的少年,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管不了。但现在的事,我记住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压到了居民楼屋脊下面,把半边烧成暗红色。风里夹着煤烟味和谁家炒菜呛锅的油烟味,这条街到了傍晚就是这个味道,三十年没变过。
我没走大门正对的那条路,从教学楼后面绕出去,沿着围墙根往东走。
围墙是红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墙根底下堆着废旧课桌椅、断了腿的板凳、几个破磷的足球。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声音。
笑骂声,还有东西被踹的闷响。
从东墙外面那条窄巷子里传过来的。
我停住脚步。
那条巷子我熟。不到两米宽,两边是居民楼的山墙,墙根下堆着煤球炉子、腌菜坛子和过冬剩下的蜂窝煤。地上铺着碎砖头和煤渣,下过雨就是一摊一摊的黑泥。
巷子深处有户人家门口拴着条大黄狗,正夹着尾巴往门洞里缩。
狗都怕。
我靠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探头往巷子里看。
暮色深了,巷子里光线暗沉沉的。路边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响。
拐角处,三个人围着一个穿校服的高大男生。
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着,二十出头。旁边一个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另一个瘦些,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木棍。
被围在中间的——焦阳。
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校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脸上已经有一道红印,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但眼神很硬。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像头被围住的公狮。
你子嘴硬是不是?花衬衫拍了拍焦阳的脸,啪啪响,阳哥阳哥的,你算老几?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哪家不交钱?就你特殊?
没钱。焦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叼烟那个吐了口烟圈,拿木棍往他腿上扫了一下。
焦阳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手扶住了身后的砖墙,硬撑着没跪下去。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怕。
是前世的记忆翻上来了——
高一那年,我在后街被人按在地上打,是焦阳冲过来把我拽起来的。他一个炔在我前头,被三个人围殴。最后右腿被木棍打了一下,落下了毛病,阴的时候就疼。
他从来没提过这事。我也没跟他过一声谢谢。
后来我辍学去了工地,他在体校待了一年也退了。再没见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记忆压下去。
不能冲上去。我十三岁,瘦得跟猴似的,人家三个,最的也比我高一头。
得用脑子。
我扫了一眼四周。巷子很长,六七十米,两边砖墙,没岔路。
我转身沿着围墙根飞快绕回去,跑到巷子另一头——那边是大马路。
站在路边,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警察来了!!
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
巷子里花衬衫脸色一变。叼烟那个手里的烟都掉了。
操——
拎棍子那个拔腿想跑,但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
我冲进巷子,一把抓住焦阳的胳膊。
焦阳一脸懵,但本能让他跟着我动了。他腿上有伤,跑不快,但步子大。
身后花衬衫回过神:
但我比他快——因为我熟悉这条路。
巷子走到头,右侧有堵不到一米高的矮墙,翻过去是隔壁化肥厂的后院。
焦阳双手撑墙头,一个纵身翻了过去。我也跟着翻过去。
落地时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疼得我倒吸凉气。
但顾不上。
身后的脚步声到矮墙那边就停了——翻进别人院子追人,那帮混混还没那个胆。
算了吧,花衬衫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带着喘,反正下个月还得交。
脚步声远了。
我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像着了火似的。
焦阳蹲在旁边,也在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矮墙那头。
你——他声音有点哑,你咋知道从这跑?
以前翻过。
他忽然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我整个人一趔趄。
你那嗓子警察来了——我差点以为真来了。
就是唬他们的。
焦阳乐了好一阵。笑着笑着牵动了嘴角的伤,了一声,拿手背按了按。
走吧,这儿不能久待。
我们俩沿着化肥厂后院那条碎石路走出来,到了河边。
三月底的傍晚,已经擦黑了。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冰,白化了又冻上的那种,月光照上去泛着碎银子似的光。河岸两边是枯黄的蒿草,风一吹沙沙响。
远处货运铁路桥横跨河面,一列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
焦阳在河边蹲下去,捧了把水洗脸。水凉得他了一声,又往脸上扑了两把,甩了甩手,在岸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
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两个人都没话。
河面上有只野鸭子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芦苇丛里。
我叫焦阳,二班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不少,你叫啥?
季沐林,一班的。
一班的?他扭头看我,那你咋跑那条巷子里去了?
走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戳穿。嘴角歪了一下,仰头看着。
那三个人,学校后街的混混。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这个月第三次了。头一回在巷子口堵我,要三十块。第二回在厕所门口,又三十。今儿第三回了。
你咋不跟老师?
跟老师有啥用?他嗤了一声,他们又不出现在学校里。出了校门,谁管得了?
他得有道理。上辈子也是这样,校门口外头的事,学校管不着,派出所嫌事。那些混混就钻这个空子,逮着一个欺负一个。
三十块。焦阳拿脚踢地上的碎石子,一颗石子骨碌碌滚进河里,我家要拿得出来,还跟他们费这劲?我爸在砖窑上干活,一个月才四百多。我妹还要上学。
我了一声。
我爸也在砖窑上。
那钱——你别交了。我,交了这一次,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还樱他们没有收手的时候。你越给,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那你咋整?他两手一摊,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明放学别一个人走,叫上同学一块。他们三个人,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动手。先顶一阵——后面我再想想办法。
焦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河面上薄冰泛着光,远处又传来一声火车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像一声叹息。
行啊季沐林。他忽然笑了,伸手在我后脑勺上重重揉了一把,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种。
那一巴掌揉得我脑袋嗡文。体育生的手劲,真不是盖的。
没啥。我龇了龇牙,顺路。
顺路?他乐了,从巷子那头绕到另一头喊警察来了,这叫顺路?
我被噎了一下。
他笑得更厉害了。
谢了啊。他忽然收了笑,很认真地看着我,真的。
我摆摆手。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河面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化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夜色里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就好像很多年以后,我会记得这个晚上——河边,薄冰,火车汽笛声,旁边坐着一个腿还没受赡大个子。
焦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太晚了。他低头看我,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了起来。手劲大得我又趔趄了一下。
季沐林——明学校见。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暮色里。
然后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上辈子,他为我这条腿落下了毛病。
这辈子不会了。
我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往家走。
兜里那张纸条还在。
刘红写的那张——你向量法是从哪本书上看的?能借我看看吗?
我还没回她。
到家门口时,我在心里把今晚的事理了一遍。
焦阳的事算是接上了。但后街那帮混混不会消停,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还有那个少年——地上的拖痕明,他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糟糕。
两件事,都急不来。但都得办。
我推开院门。
堂屋灯还亮着,妈坐在缝纫机前头,哒哒哒地踩着踏板。
咋这么晚?
放学跟同学走了会儿。
同学?她抬起头,一脸狐疑,你啥时候和同学一块走了?
我没接话,往自己屋走。
回到屋里,关上门,把纸条掏出来摊在桌上。
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想了想,写下——
图书馆借的,书名叫啥记不太清了,你要的话明帮你找找。
写完看了一遍,折好,夹回课本里。
然后翻开数学课本,继续做课后练习。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剑
写了半页,笔尖忽然停了。
脑子里又冒出焦阳的脸——背靠砖墙,嘴角带着血,但眼神很硬。
我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字,又涂掉了。
那行字是:
这一世,不会再让你替我挨那一棍子。
我把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做题。
月亮照在课本上,安安静静的。
明还有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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