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转的散功,比第一转痛了不止一倍。
法力,精纯了一倍的东西,拆起来也难了一倍。
旧砖是水,新砖是铁。第一转拆楼,是拆木楼;这一转拆的,是铁楼。
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膝前的青石上,一摊,又一摊,从第一夜,滴到第三夜。
拆到第十层,张纯就吐了血。
血溅在膝前的青石上。他盯着那摊血看了两息,抬袖抹了,接着拆。
拆到第七层,他的右臂经脉崩了一段。洞外的地尸隔着阵盘,渡了三寒髓的凉气,才续上。
窟口,十具地尸按阵位立着,纹丝不动。阵盘的光纹一圈一圈明灭,把洞里的动静,死死锁在山腹之内。
而暗纹,
暗纹比上一转狡猾了。
上一转,它藏。
这一转,它反。
【大衍决】的幽光刚照进道基废墟,那些细如淤血的丝非但不逃,反而聚。
一缕一缕,聚成了一股。
像被拆了八百次巢的蛇,这一次学乖了:知道单打独斗,会被各个击破。
聚成一股的暗纹顺着他的法力逆流而上,直冲识海!
识海剧震。
那一下,撞得他三魂都在晃,眼前炸开一片白,耳朵里文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纯眼前一黑,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大衍决】,
不是照。
是吞。
那门古怪的功法,在他识海受袭的一瞬,自从昏睡中睁开了它真正的眼。
饥饿。
铺盖地的饥饿。
那股聚拢的暗纹撞进识海,像一块肉,撞进了一张等了很久的嘴。
“唔……”
张纯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痉挛,十指抠进膝下的石缝,指甲一片一片翻起来。闷哼撞在石壁上,又弹回他自己的耳朵里。
太饱了。
暗纹的量,远超上一次。【大衍决】吞着吞着,他的识海被撑得像要裂开的皮囊。
‘停!’
他在识海里嘶吼,‘吐出来!’
【大衍决】不理他。
它只认一个理:到嘴的,没有吐出来的。
‘我这具神魂,装不下……’
神魂深处传来咔咔的碎裂声。
张纯咬牙,做了唯一的选择:
不拦它吞。
拦它撑。
【三转重元功】第二转的行功法诀,在这一刻被他反向运转:法力自削,道基自拆,拆下来的每一分“结构”,尽数让给了识海。
拆楼,扩院。
把神魂这座院,一边拆,一边往外扩!
这是手记里没有的路。
韩师没走过。他的【大衍决】,从没吞过。
张纯在痛到极限的黑暗里,替这门几百年的功法,走出了它自己的新路。
不知过了多久。
饥饿渐渐地平了。
识海的边界,停在了一个从前两倍大的位置。
而那股暗纹,
那股聚成一股的暗纹,被吞得只剩最后一截。
那一截疯狂地朝丹田的最深处钻,
钻进沥田死角。
那个连【大衍决】的幽光都照不进去的死角。
石窟里,张纯猛地睁眼。
七窍渗血。
他先抬手探了探自己的脉,又低头看了看这具空聊身子,才撑着膝盖,慢慢坐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指尖的血,忽然低低地笑了。
‘缩进死角了。’
‘上一次,它是散着藏。’
‘这一次,它抱成团,躲进了我照不见的最后一个角落。’
‘韩先生的手记,没有写这个。’
‘因为韩先生的【大衍决】照不见它,也吞不了它。’
‘他当年散三转,是闭着眼,拿命赌它散没了。’
‘我比他多一双眼睛。’
他盘膝调息,把崩乱的气血一寸一寸压回去。
然后,继续拆。
道基的废墟,清空。
暗纹的残部,逼死角。
账,记下。
他捡起膝边的账册,就着塔顶漏下的一点微光,把这一笔一笔一划记了进去。手抖,字却端正。
窟外,不知何年何月。
……
石窟外,岛上。
散功的动静瞒不住。
第一夜,窟中传出的闷响,全岛都听见了。阴大娘一夜没合眼,立在窟外十丈,几次抬手要敲阵,几次又放下。
葵七送了两回饭,她没接,只让人摆在十丈外。饭凉了,撤下去,下一顿,照样送来。
第三日,窟里的气息骤然跌落。
从筑基跌到炼气。从炼气跌到凡人。
“长老!”守窟的葵七声音都变了,“五代先生的气,没了!人是不是没了!”
阴大娘一步抢到阵前,神识探入,
窟中那个人还坐着。心跳微弱如游丝。气机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掏空聊纸人。
她的手按在阵盘上,抖了三抖。
自废武功。
她亲眼看着一个乱星海百年不遇的才,在自家的石窟里,把自己的修为,一寸一寸地废成了凡人。
“骇煞老身了……”
这位见惯生死的百岁老人,一屁股坐在了窟外的石阶上。
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着窟口端端正正一礼。
“守着。”她哑声下令,“守到他出来。”
“谁也不许再提‘救人’两个字。”
“人家拆的是自己的楼。”
“咱们外人插手,才是害他。”
……
窟郑
张纯听不见外面的一牵
石窟里静得能听见血在耳朵里流。头顶不知哪里,一滴水,隔很久,才落一下。
他坐在彻底的空与痛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这一回,他是真的两手空空了。
修为,空。法力,空。神魂,撑到极限的空。
连那枚丹田死角里的暗纹都以为他完了。它盘在死角里安安静静,像一头饱食后打盹的虫。
可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这个两手空空的人,上一世就是从比这更空的地方,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黑暗里,那颗微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稳。
一下比一下重。
像一面重新开始擂响的战鼓。
暗纹缩入死角的第二日,他在重修的间隙,试着以神识从七个角度探那个死角。
七探,七空。
神识每一次探过去,都像探进一口深井,往下,再往下,始终碰不到底。第七次收回来时,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死角像一枚扣在丹田里的碗。碗外,他一手遮;碗内,它一手遮。
他在账册上给这只碗画了一幅图,图下批注:
“碗,暂破不了。”
“碗里的东西,也暂出不来。”
“僵局。”
“破局的钥匙不在筑基,在结丹。”
“丹成一刻,丹田重塑。”
“到时候,拆的就不是楼了,”
“是连地一起翻。”
扩识海的那一夜,后来被他单独记了一页:
“【大衍决】吞物,可长神魂。”
“长,是长。可这长法,像喂一头不知底的兽。”
“喂它多少,它长多少;它长到哪一步,没人知道。”
“韩先生当年,只怕就是不敢喂,才只能盲洗。”
“我喂了。”
“从今往后,我身上有两头喂不熟的东西:一头在丹田死角。”
“一头,在我自己的识海。”
“记之。警醒。”
空到极处的那些,他给自己找了个排遣的法子。
数息。
一日,一万三千五百息。他数着数着,把每一息都数成了一枚铜钱。
一日,一万三千五百枚。
数错了,从头再数。数乱了,也从头再数。黑暗里没有日升日落,他就拿这一万三千五百枚铜钱,给自己划出一日,又一日。
“攒着。”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这些都是本钱。”
“往后,连本带利,”
“讨回来。”
重修的号角,是从重新纳气的第一缕吹响的。
那一缕气入体,转,压,九遍,落袋。
气落进干涸了许久的丹田,像一粒炭,落进冷透的灶膛。丹田暖了一线,又暖了一线。
他在黑暗里听着那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落袋”,忽然笑出了声。
“开始了。”
“一楼,一砖,一钱。”
“这一次,”
“盖的,是翻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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