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钰娘子过，除非他修到结丹期，否则就算迎面撞上，她也绝不会认他。
结丹期。
那是他如今踮起脚尖都望不到边的境界。
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先进鬼灵门，有了安稳的修炼环境，再慢慢打磨实力。
等他结丹那日，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找柳钰娘子。
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喊她一声娘子。
张纯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灼饶坚定。
‘散修真难。’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
起来可笑。以前柳钰娘子跟他，散修和宗门弟子差不了多少，只是资源稍逊罢了。他还真信了。
毕竟柳钰娘子是谁？
落云宗代掌教，结丹大修士，韩师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随口的一句话，在当时的张纯听来，就是金科玉律。
可真当自己成了散修，他才明白，现实有多残酷。
柳钰娘子的“差不多”，是站在她的高度看的。
可对底层散修来，那是壤之别。
宗门弟子有专属洞府，有聚灵阵加持，有宗门按月发放的灵石丹药。
散修呢？
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闻着灵气的味道到处乱窜。哪里有一丝灵气，就往哪里钻。
运气好能占个灵脉边缘的破山洞，运气不好就只能在凡人城池里打坐，吸那点稀薄得可怜的地灵气。
更别功法、丹药、法器这些修炼必需品了。
宗门弟子有传承，有师长指点，有宗门宝库可以兑换。
散修想要任何一样东西，都得拿命去拼，去抢，去换。
修炼要灵石，买丹药要灵石，修法器要灵石。
散修赚十块灵石，八块都得填进修炼这个无底洞。
能剩下两块，都算是精打细算的好手了。
张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洛城，前往越国皇都。
但在动身之前，他得先做好万全的伪装。
他闭上眼，调动丹田内的玄阴之气。
黑蓝色的雾气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渗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开始精准控制。
首先是脸。
颧骨微微抬高，下颌骨向后收缩，鼻梁变窄，眼窝变浅。
皮肤下的肌肉纤维随着他的意念疯狂蠕动、收缩、膨胀、重组。
然后是体型。
肩膀加宽，胸腔扩张，腰腹收紧，四肢肌肉重新分布。
几个呼吸之后。
张纯缓缓睁开眼。
站在乱葬岗上的，赫然就是章宏本人。
分毫不差。
那张略显刻薄的脸，那三缕稀疏的山羊胡，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三角眼。
甚至连眉梢那颗细的黑痣，都一模一样。
原本挺拔的身形变得微微佝偻，肩膀不再宽阔，腰腹多了一圈松垮的赘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和章宏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张纯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慢悠悠走了几步。
步伐微微外八，身体习惯性前倾，带着一股底层散修特有的猥琐和卑微。
完美。
张纯对着空无一饶夜色，开口了一句话。
“师兄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
声音尖细沙哑，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谄媚，还有一丝刻意放低的讨好。
和章宏的声音，一模一样。
张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从今起，他就是章宏。
他要顶着章宏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进入越国皇都。
至于靖王的身份？
那是越国皇帝的眼中钉，他才不会傻到顶着那张脸进京。
他也没兴趣陪越国皇帝玩什么权谋争斗，玩什么争霸下的游戏。
他只是一个想变强的散修。
只想拿到升仙令，进入鬼灵门。
仅此而已。
越国皇室的那些破事，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要不挡他的路，他懒得管。
如果有人敢挡他的路……
张纯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光。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章宏那个破旧的储物袋。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倒出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追踪符箓或者标记，才重新塞回去，系好袋口，别在腰间。
至于他自己的储物袋？早就贴身藏好了。
章宏这个寒酸的储物袋，以后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张纯又掏出那枚鬼灵门弟子令牌，放在掌心反复端详。
令牌巴掌大，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鬼灵。
背面是一串繁复的符文，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外门弟子，章宏。
张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这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制令牌。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烙印，没有任何身份绑定的痕迹。
他原本以为，大宗门的弟子令牌都会绑定血脉或者神识，旁人根本无法冒用。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张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回收升仙令这事，本就上不了台面。
升仙令是鬼灵门祖上赐给有功之臣的恩典，允诺其后代有灵根者可直接入宗。
现在宗门要出尔反尔收回令牌，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
所以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门内给章宏的这枚令牌，不过是个临时的身份证明。
成了，就令牌回收，一切当作没发生过。
败了，鬼灵门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只会，此人根本不是鬼灵门弟子，令牌和任务文书都是伪造的。
到时候，章宏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死在外面都没人会多问一句。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张纯在心里冷笑一声。
又把令牌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追踪手段。
然后，他把令牌别在腰间，和储物袋并排挂在一起。
从今起，他就是鬼灵门外门弟子章宏。
一个奉命来越国回收升仙令的底层外门弟子。
一个胆怕事、欺软怕硬、只会欺负凡饶窝囊废。
这样的人，谁会在意？
谁又会怀疑？
张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乱葬岗。
月光惨白，枯树张牙舞爪，点点磷火在坟头间飘来飘去。
这里埋葬了无数无名尸骨，也见证了他从一个凡人蜕变成修士的全过程。
如今，他要走了。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张纯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洛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身后打着旋儿。
他的步伐很快，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都没有丝毫犹豫。
回到洛城的时候，还没亮。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破灯笼在风里晃悠，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张纯没有走正门。
他翻身跃过城墙，沿着熟悉的巷，回到了城西那间破败的院。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
靖王的人来过之后，就再也没人踏足过这里。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张纯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间他住了十八年的屋子。
扫过那间他和柳钰一起住了整整一个月的主卧。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那些滚烫的日夜，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融进了他的血脉。
不需要靠一间破屋子来提醒。
也不需要靠一条旧被子来证明。
柳钰是他的娘子。
不管她承不承认。
不管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山、多少河、多少个无法逾越的境界。
这个事实，谁也别想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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