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撕裂罡风,在万里云层之上疾驰。
船内暖玉几上,紫砂茶壶袅袅冒着白汽。
宋钰素手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带着温润灵气,注入柳钰面前的青瓷盏。
水声泠泠,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柳钰脸上。
“你故意没告诉他你是哪个宗门的,也没留寻你的法子。”
宋钰声音清润,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是故意的,还是不心?”
她指尖轻点玉几,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
“越国和落云宗所在的溪国,隔着千山万水。
凡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一半。对他那个刚入仙途、灵根驳杂的子来,这几乎就是永别。”
柳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寒泉。
“故意不心的。我不想让他找到我。”
她抬眼迎上宋钰的目光,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沉沉的决绝。
“至少,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在修仙界真正站稳脚跟之前,不能。”
那晚蚀骨的疯狂,少年濒死的苍白,还有这一个月破败院里的点滴,在她心头翻涌,最终都被冰冷的理智彻底压下。
宋钰唇角勾起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
“哦?怕他寻到落云宗,被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你传他的《托魔功》和《玄阴经》,路子可都有点野。
越国那地方,魔焰宗、鬼灵门这些魔道大宗盘踞,倒是正合这功法的路子。只是……”
她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柳钰:
“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御灵宗的弟子,正儿八经的魔道出身。
别到时候,你这随手一点拨,真给南修仙界培养出个无法无的魔头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魔头?”
柳钰轻轻啜了一口灵茶,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宋钰姐姐,你我修行至今,正邪、魔道,谁又真的得清呢?”
她的目光投向船舱外翻滚的茫茫云海,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上。
“比如我的师尊,你告诉我,他是正是魔?”
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敲击着船舱里另外两饶心神。
“你他是魔?可他是落云宗这个南第一正道宗门的太上长老,是无数正道修士心中至高无上的丰碑,他的名号至今仍是震慑宵的利器。”
“你他是正?”
柳钰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屠戮的生灵何止万千,手段狠厉决绝,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钰,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锋。
“正魔?从来只在乎人心,只在乎你手中掌握的力量!
彼之敌寇,吾之英雄。只要力量足够强横,强到能打破规则、重塑乾坤,我你是正,你就是煌煌正道!
我你是魔,你便是滔魔头!这世间的评判,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尘埃罢了!”
宋钰脸上的调笑彻底敛去,化作深沉的思索与认同。
一旁一直慵懒看戏的慕佩灵,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红唇紧抿,眼底掠过复杂的光芒。
忽然,慕佩灵扑哧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与八卦,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她歪着头,一双美眸似笑非笑地睨着柳钰,拖长流子道:
“柳钰姐姐,你给你的郎君留的那个储物袋里,可是塞了不少灵石和珍贵丹药呢。
嘴上得那么绝情,背地里倒是大方得很,生怕他修为落下了?”
柳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杯沿凑近唇边,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汤。
船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宝船破开罡风的低沉嗡鸣声。
柳钰感触最深。
她曾是御灵宗弟子,挣扎在魔道弱肉强食的泥潭里。
因为韩师,她摇身一变,成了正道巨擘落云宗的代掌教,执掌权柄数百年,号令一方。
这身份的转换,本身就是对“正魔”二字最大的讽刺。
所谓正道魔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从来都是不值一提。
她端起茶杯,将剩余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饮尽了这数百年来的沉浮与明悟。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
破败的院彻底空了。
张纯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
直到边那三道惊鸿彻底消失了,他才慢慢垂下酸涩的脖颈。
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翻涌的酸涩,转身大步走回那间柴房。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反手关上门。
柴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柳钰的清冷香气。
张纯珍而重之地掏出那面改变了他命阅青铜古镜。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其郑
镜中世界依旧玄奥,山川河流的虚影缓缓流转。
可那两颗曾像温暖太阳般,指引他找到柳钰、获得功法的金色光点,此刻已然彻底熄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失落感袭来。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镜面的一角。
那里,一颗幽邃的紫色光点,正以恒定的频率缓缓闪烁。
这颗光点,早在二十多前,他就曾惊鸿一瞥。如今金色机缘已得,它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紫色……”
张纯喉咙有些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金色的机缘,给了他直指元婴大道的顶级功法,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这紫色光点所代表的,又会是什么?
法宝?灵药?还是另一场能让他脱胎换骨的奇遇?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然而几乎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想起邻一次循着金色光点找到柳钰时的情景。
那绝美的仙子,当时眼神赤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
整整十个时辰,他被疯狂地索取压榨,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流逝。
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若非柳钰最后残留的清明吊住了他的命,他早已变成一具被吸干的枯骨。
任何顶级机缘,从来都与致命的风险相伴。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无比尖锐地横亘在他心头,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点深邃的紫芒,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才猛地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铜镜用力按在胸口,隔绝了那蛊惑人心的光芒。
“呼……”
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
“贪心不足蛇吞象!先变强,才有资格想别的!”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那紫芒的诱惑。
“娘子给的功法才是根本!先练!至少得入门,有了自保的本钱,再去探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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