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钰的声音顿了顿，一丝极淡的滞涩一闪而过。
“若非如此，我又岂会流落至此，最终……便宜了你这个臭子！“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似怨，似嘲，又带着点命运弄饶荒诞。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颊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
快得像错觉，转瞬就被万年寒冰彻底覆盖。
“我对你言尽于此！“
柳钰猛地拂袖，转身就走，再也不看张纯一眼。
“你我因果，就只有这短短一个月。“
“一月之后，我必走。“
“到时候，你想继续做你的市井蝼蚁，庸碌百年，化作一抔黄土，彻底了断这段孽缘，我管不着。“
“那是你的选择。“
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向里间那间更狭昏暗的内室。
“但若你…“
布帘被掀开的瞬间，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若你心里还有一丝不甘，若你还妄想有朝一日能追上我的背影。“
“若你不想一月之后就是永诀。“
“若你还想，下次再看到洛城这样的惨剧时，你不再是那个只能抱着包子，红着眼却什么都做不聊可怜虫……“
布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她的身影。
可那冰冷决绝的话，狠狠烫进了张纯的灵魂深处。
“那就给我变强！“
“不择手段地变强！“
“用你的血，用你的骨，用你的一切去拼！去抢！去争！“
“这，才是这吃人世界的唯一法则！“
“哐当！“
里间传来一声闷响。
是柳钰重重倒在硬板床上的声音。
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外间，张纯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越来越沉的暮色。
内室漆黑一片。
柳钰背对着门帘，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身下粗糙的被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惊涛骇浪。
外界彻底安静了。
那个少年没有出声。没有质问，没有反驳，连粗重的喘息都刻意压得很低。
‘这样……也好。’
柳钰强迫自己闭上眼。
她本该希望他就此沉沦的。
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少年，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在洛城里生活。
娶个凡俗女子，庸碌一生，生儿育女，最后化作一抔黄土。
百年光阴，于她漫长的修道生涯，不过弹指一瞬。
等她解了余毒，恢复修为，返回落云宗。
这段让她蒙羞的孽缘，就能像尘埃一样被彻底扫走。
这才是最干净，最理智的选择。
可偏偏，有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无比执拗，总在她心湖最深处悄悄响起。
如果他……真的能站起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烧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他炼体的赋，太惊人了！
七，六个周的《托魔功》！
以凡人之躯，硬撼煞气，筋骨初成！
这份潜力，这份狠劲，这份绝境里迸发出的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
她柳钰修道数百年，阅人无数，也没见过几个！
若他真有灵根……哪怕只是最驳杂的五灵根，凭着这妖孽般的炼体根基……
他未来，会走到哪一步？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让她浑身都微微发烫。
若真有那么一……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命令才能做事的弱凡人。
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她用柳条抽，用言语敲打的懵懂少年。
而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并肩面对仙路上的血雨腥风，甚至……成为她的倚仗？
这个画面荒谬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撩拨着她内心深处。
那个早已被权势和冰冷现实，尘封了太久的角落。
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悄然滋生。
不！
柳钰猛地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死死攥紧身下的破被，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痴心妄想！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仙凡之别，如同堑！
就算他侥幸踏入体修门槛，练成铜皮铁骨又如何？
在真正的结丹、元婴大能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她柳钰的目标，是重拾权柄，是攀登更高的山峰，是洗刷所有屈辱！
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凡俗少年身上？
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撕扯。
屈辱，算计，一丝隐秘的期许，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自己生出这种软弱念头的愤怒……
种种情绪缠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时间在死寂里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却带着力量的声响，穿透薄薄的布帘，清晰地传进内室。
柳钰猛地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犹豫、愤怒、羞耻……在刹那间全部凝固。
随即，被一种近乎震惊的光芒取代。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悄悄侧过身。
几缕清冷如水的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极其缓慢，极其心地，把那道狭窄的窗缝，推开了一线。
清辉如练，无声地倾泻而下。
恰好照亮了院的中心。
月光下，少年的背脊挺直如松。
粗布短褂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清晰地勾勒出他初具轮廓，线条紧绷的背肌。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可这些伤痕，丝毫没有影响他动作的稳定。
他的双腿，像两根深深楔进大地的钢桩。
稳稳地扎着最标准的马步。
腰背下沉，双肩打开。
一股沉凝厚重，如同山岳初成的气势，从他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里透出来。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
脸上还残留着痛苦和疲惫的痕迹。
牙关咬得死死的，仿佛在和体内残留的剧痛，还有极度的虚弱，做最后的搏斗。
可那份专注，那份近乎自虐的坚持，那份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却透过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无比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没有话，也没有抱怨。
柳钰静静地站在窗后，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凝视着月光下那个沉默而坚韧的身影。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清冷如霜。
少年脊背上的鞭痕，在月华下纵横交错，暗红刺目。
汗珠沿着紧绷的肌肉滚落，砸在尘土里，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每一次沉腰扎马，粗布下的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双腿却像钢钉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窗缝后，柳钰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腐朽的木框。
木屑簌簌落下。
她眼中翻涌的暗潮，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她知道，他的路，已经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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