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机械地掀开蒸笼盖。
白色蒸汽扑在他脸上，却化不开那层凝固的麻木。
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痛苦刻进眉心的褶皱里，后悔像铅块坠在嘴角，自责如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身躯。
但最浓重的，是那层厚厚的麻木。
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
张纯目光锐利，捕捉到王虎脸上未干的泪痕。
那痕迹很深，像用血泪冲刷过无数次。
这个男人，不久前必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到灵魂都干涸了，才只剩下这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张纯的目光扫过其他摊位。
卖材老汉还在，眼神却浑浊了，秤杆都拿不稳。
卖针线的李大娘不见了，换了个眼神躲闪、面色蜡黄的陌生妇人。
熟悉的茶摊还在，几个相熟的老伯坐在那里。
气氛沉闷得吓人。
他走到包子摊前，熟络地将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扔在沾满面粉的案板上。
“王二狗，你不是在‘醉仙楼’当跑堂伙计么？怎么回来卖包子了？”
“老规矩，给我来二十个肉包。”
王虎，就是王二狗，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但瞬间又被更深的麻木吞噬。
他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答张纯的问题。
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声。
他动作僵硬地打开蒸笼，用夹子飞快地夹着包子。
那动作快得有些神经质，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交易。
二十个热腾腾的肉包很快被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里，沉甸甸地递了过来。
张纯接过包子，没再多言。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旁边茶摊上几个老伯压得极低、却又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的议论声，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耳郑
“唉，造孽啊！二狗家……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谁不是呢！”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拍着大腿，一脸不忍卒睹的表情。
“那……那全城人跟中了邪似的发疯那会儿，二狗他……他刚好和他老娘王婶在一块儿啊！就在他们自己屋里！”
“可不是嘛！”第三个老头接口，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听隔壁老赵头，动静……动静大得吓人！后来……后来就没声了……”
“再后来，就看见二狗抱着……抱着他娘……那身子都……都凉透了……”
他做了个手势，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悲哀。
“作孽啊！活活把他娘给……唉！”
“嘘！声点！别让二狗听见！”
第一个老者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一眼包子摊方向。
见王二狗依旧麻木地站着，才又叹了口气。
“少几句吧……这场杀的大劫，遭殃的何止二狗一家？”
“隔壁巷子老李家……更惨！”
“他那个才十四岁、水灵灵的闺女啊……那也在家……”
“老李他……他……”
老头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摇着头，仿佛要把那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是啊，”干瘦老头也重重叹气。
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咱们几个老骨头，算是祖上积德了。子女那都不在城里，家里就剩个老婆子……”
“虽……虽也累得够呛，折腾得差点散了架……”
“但……但总算人还在，没出人命……这就算老开眼了！”
“老爷？”
第一个老者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阴沉的空。
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不解。
“老爷真要开眼，能降下这种让全城人……让全城人都变成畜生的祸事？！”
“这他娘的是哪门子的罚？！”
“我们洛城百姓，招谁惹谁了？！”
他的质问带着哭腔，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却又迅速被更沉重的绝望吞没。
没人能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张纯拎着沉甸甸的肉包，面无表情地从这几个沉浸在巨大悲痛和恐惧中的老伯身后走过。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那……
他也失去了理智。
但对象是柳钰。
是他内心深处早已认定、求之不得的“娘子”。
那一刻的疯狂，对他而言，与其是劫难，不如是一场带着血腥味的、扭曲的美梦成真。
他沉溺其中，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和征服的快福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耳听到王二狗家的惨剧。
听到老李家那无法言的伦常惨案。
看到满街行尸走肉般的麻木面孔。
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悲伤。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灵盖。
他才真正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那场席卷全城的疯狂，对他张纯而言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艳遇”。
但对这洛城数百万凡人百姓而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灭顶的人间地狱。
而这场地狱的根源……
仅仅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合欢宗的妖人，为了追踪一个同样来自仙门的目标，柳钰。
他们就像碾死一群蚂蚁一样。
毫不犹豫地用最恶毒、最下作的手段，将一座繁华的城盛数百万活生生的人，投入了欲望和伦常崩塌的熔炉里。
只为了找出那一个“异常”。
仙人？
张纯攥紧了装着包子的布袋。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空。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敬畏和向往。
而是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
原来，那些腾云驾雾、长生久视的“仙人”，并非他想象中的逍遥洒脱、慈悲为怀。
他们视凡人如草芥，手段之狠毒，心思之龌龊，比市井中最下三滥的地痞流氓还要令人发指。
美好？
呵。
那层笼罩在“仙”字上的神圣光环，在洛城淋漓的鲜血和无尽的哀嚎中，在张纯的眼前，轰然碎裂。
露出磷下狰狞残酷、弱肉强食的冰冷本质。
他拎着包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间破败却暂时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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