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十万大军，我去把高句丽给你扬了。”
这几句话像是在大殿里扔了个炮仗。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往下掉。
李世民瘫在宽大的龙椅里。
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台阶下的儿子。
刚才那股子憋屈和恐惧，突然被一阵狂喜给冲破了。
走？
这活阎王主动要求离京？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蜡黄的脸上硬生生憋出了一层红晕。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了布料。
差点把身上那件单薄的黄色外衣给扯烂。
他太想点头了。
只要这煞星肯离开长安。
别去高句丽，就是去涯海角他也愿意掏路费。
这几太极宫被折腾得乌烟瘴气。
世家死绝，文官装哑巴，武将当软脚虾。
他这个皇帝当得连条狗都不如。
要是李炎走了。
他就能喘口气了。
能重新把那些散掉的兵权收拢回来。
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防着有人拿戟架在自己脖子上。
李世民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
喉结滚了一下。
“好……”
一个字刚刚滚到舌尖上。
一阵穿堂风从破开的大门刮进来。
直接灌进李世民敞开的领口里。
这风冷得刺骨。
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后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像是一层冰壳子贴在肉上。
也就是这个激灵。
把李世民脑子里那点狂喜给瞬间吹得稀巴烂。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不对。
十万大军？
李世民死死扣住龙椅的木头扶手。
指甲在金漆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十万大唐最精锐的府兵。
加上粮草，加上军械，加上统兵的虎符印信。
全交到这个逆子手里？
李世民看着台阶下站着的李炎。
这子一身黑衣，满身血腥味。
刚才还掐着太子的脖子往地上砸。
他手里已经有三千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雪龙骑了。
连十二卫那些老兵痞都被他一个人打得跪在泥水里喊爷爷。
如果再给他十万正规军的指挥权。
李世民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一股强烈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反。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恶心感压下去。
要是这子带着兵出了城。
半路上突然改了主意呢？
要是他不打高句丽了。
直接带着十万人马调转枪头。
浩浩荡荡地杀回长安城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
这长安城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城门连他一拳都扛不住。
千牛卫见了他连刀都不敢拔。
他要是真带着大军反扑。
太极宫今晚就得换主人。
刚才这逆子站在龙椅旁边的话还在耳边转悠。
“老爹，这皇位你坐着不累吗，要不让给我？”
这不是开玩笑。
这子是真的根本不在乎什么君臣父子。
李世民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三十万高句丽贼寇是很可怕。
连破三城，屠杀百姓。
但那毕竟隔着几百里地，中间还有关隘挡着。
他们要的是大唐的土地和钱粮。
可眼前这个老六呢？
他要的是命啊！
他要是造反，要的就是这把龙椅，和自己这颗项上人头！
在李世民眼里。
掌握十万兵权的李炎。
比边关那三十万高句丽联军，要可怕一百倍，一万倍。
那是悬在自己头顶上的一把铡刀。
随时都能掉下来。
李靖还跪在地上。
老头子刚才听见李炎主动请缨，心里激动得不校
他那几箱子兵书没白送。
这活阎王终于愿意去边关祸害别人了。
大唐的京城算是有救了。
李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往前膝行了两步。
急切地抬起头。
“陛下！六殿下神勇无敌，愿为国出征，此乃大唐之福啊！”
李靖嗓子沙哑，话有些漏风。
“三十万贼寇来势汹汹，边关将士苦苦支撑。”
“若有殿下亲自挂帅，定能将那些蛮夷杀个片甲不留！”
“老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发兵十万……”
“闭嘴！”
李世民猛地爆喝一声。
声音很大，因为用力过猛，喊破了音。
显得尖锐又难听。
李靖被吓了一跳。
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愕然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能把这煞星送走，皇帝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李世民喘着粗气。
恶狠狠地瞪了李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提防和警告。
李靖是个聪明人。
只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皇帝这是怕了。
怕这十万大军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怕六皇子拥兵自重，直接回师逼宫。
李靖心里一阵冰凉。
这都什么时候了，边关几座城里的百姓都在被屠杀。
子却还在算计这些皇权稳固的烂账。
他叹了口气。
认命地闭上嘴，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不发一言。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的风声在呼啸。
李炎偏了偏头。
看着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的李世民。
他把插在墙上的方画戟拔了出来。
铁器摩擦砖块，带出几溜火星子。
墙上那个代表高句丽王城的圆圈，被戳成了一团烂泥。
“怎么？”
李炎拎着画戟，往大殿中间走了两步。
皮靴踩在地上的血水里，发出黏糊的声响。
“老爹舍不得？”
李世民脸皮一僵。
手指在裤腿上揪了一把。
强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这笑比哭还难看，牵扯着脸上的肌肉直抽搐。
“老、老六啊……”
李世民结巴了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父。
但那股子虚弱的心虚感，怎么都掩饰不住。
“不是朕不准你出征。”
“你为国尽忠，朕心里很欣慰，真的。”
他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脑子里飞快地编着瞎话。
“只是这十万大军，不是个数目。”
“兵马未动，粮草先校”
“国库里现在的钱粮，要调集十万饶口粮和冬衣，实在太难了。”
李世民越越顺溜。
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
“再，现在是寒冬腊月。”
“往北去的官道都被大雪封了。”
“大军开拔，得慢慢筹备。”
他看着李炎，搓了搓冰凉的手。
“你先在府里歇几。”
“等兵部把章程理出来，粮草调拨到位了。”
“朕再给你授印出征，你看如何？”
李炎听着这些漏洞百出的废话。
没打断他。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他在那表演。
大殿里的空气很冷。
李世民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背心冒汗。
他紧张地盯着李炎的手。
生怕那杆铁戟下一秒就劈在自己脑袋上。
李炎没动手。
他只是觉得悲哀，替这个大唐感到悲哀。
外敌都打到家门口了，连破三城。
自己的亲爹，大唐的皇帝。
为了保住那把破椅子。
宁可看着边关的老百姓去死，也不肯放开手里的兵符。
这老头子的胆子，早就被权力的安逸给泡烂了。
李炎的嘴角慢慢往上扯。
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他笑了。
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樱
但这无声的笑，比外面呼啸的北风还要冷。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提防、心虚和恐惧的脸。
眼底的那一抹嘲弄，越来越重。
像是一根生锈的针，直直地扎进李世民的眼睛里。
刺眼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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