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鼓,刚敲过一遍,太和殿的灯,就全亮了。
百官鱼贯而入,衣袍窸窣,靴声杂沓。
临渊端坐在御座上,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日这早朝,他要先动刀。
值殿的香炉,青烟直直地往上走,今日无风,连檐角的铃,都安安静静的。
昨日大典上那件事,满朝都还记着。
太尉的门生们,今日来得格外早,站得格外齐,像是提前通了气。
临渊把这些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户部的人,今日一个比一个安分,头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点了名。
要动刀,动的地方就得让人挑不出理。
城西粮仓的亏空,是他昨夜从旧档里翻出来的,实打实,赖不掉。
礼毕,他破例没让各部先奏事,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搁在案上。
「朕昨日,翻到一本折子。」他,「城西粮仓,账面存粮四万三千石。实存,多少?」
户部侍郎王贪出列,声音发虚:「回陛下,库里称过了,两万九千石。」
「差了四成。」临渊道,「这四成,去哪儿了?」
王贪的腿肚子,在朝服底下,打了个颤。
粮仓的账,是他经的手,亏多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没料到,这案子,会是皇帝头一个翻出来。
殿上没人应声。
城西粮仓是谁的地盘,满朝心知肚明,谁也不肯接这个话茬。
半晌,文官班列里,太尉赵奢出粒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是走惯了这一殿的砖。
「陛下容禀。」他拱手道,「城西粮仓的亏空,臣早有耳闻。仓粮年久霉变,折耗在所难免;去岁秋汛,漕路中断,转运损耗,笔笔有据;另有一宗旧账,是先帝朝留下的,也是白纸黑字。折耗在额,账册在案,陛下若不信,臣这就让人把明细呈上来。」
滴水不漏。
一套辞,把四成亏空,拆成三笔正常损耗,句句有出处。
殿上有人暗暗点头。
太尉的应对,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臣们交换着眼色,心里那杆秤,又往太尉那边,偏了偏。
「赵太尉查得仔细。」谢知微出列,慢悠悠开口,「臣昨夜,也翻了翻城西粮仓的旧档。有几桩事,想请太尉指点。」
赵奢眼皮一跳,没接话。
临渊正要接话,班列里,却先有人动了。
那人一袭青袍,正是谢知微。
自登基以来,他从不在这朝堂上多言,今日倒是头一遭,主动站了出来。
临渊端详着他的侧影,心里的好奇,又重了一分。
御座上,他把这场戏,从头看到了尾。
那把刀,递得刀刀见血。
谢知微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往下。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像是这些话,早就在肚子里排好了队。
「其一,城西粮仓,三年换了四任主管。头一任调任,第二任升迁,第三任告病。粮仓三年四换,账却一年比一年干净,干净得反常。」
殿上,有裙抽了一口凉气。
换主管的旧事,听过的人不少,敢当着太尉的面点破的,这是头一个。
「其二,调来查漳,是太尉的门生。门生查师座的地界,这账,怎么查,都是清的。」
「其三,霉变损耗,别处的仓,报三成顶。城西报五成。多出来的两成,够养活半条街的人。城南一家旧书铺的掌柜,去年就瞧见,粮车夜里往外拉米。」
三句完,殿上落针可闻。赵奢的指节,在袖中捻了一下,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他嘴唇动了动,想辩,可那三句一句一个坑,句句都踩在他那套辞的空当上。辩,就落了下乘。
一肚子话,到这儿,一个字都排不上用场。
谢知微会替他递这一刀,是临渊没料到的。
那人自登基以来,从不在朝堂上多言一句,今日一开口,就是三刀。
临渊面上不动,帝王之眼,无声张开。
赵奢头顶,浮起两行字:忠诚四十一,野心七十三。
比那日大典上的「八」,高出一截。
八,是杀心。那晚的诏书,是写给死人看的。
四十一,是掂量。赵奢把他从死人名单上,挪到了棋盘上,重新打量。
临渊把这两行字,默默品了品。
赵奢的门生,遍布六部。
粮仓换主管,换的都是他的人。他未必贪那几个粮钱,可门下的手,一只也没管住,更不想管。
门下的手,就是他的刀,刀磨快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今日这一刀没砍在他身上,可砍在了他的刀架上。
他要是能不急,才怪。粮仓的案子,他未必亲自动过手,可门下的手,管得住,也不想管。
「王侍郎。」临渊唤道,帝王之眼在王贪头顶停了一瞬。
王贪低着头,额上已见了汗,两条腿,在朝服底下,微微打着颤。
读心:库银,挪了五万两……年前挪的,账上记成了河工支出,实银子,全进了他自己庄子的地窖……填得上的,下月就能填上……这笔账,他做得自认衣无缝,可惜下有人看得见。
「库银那五万两,打算什么时候,填回去?」
王贪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殿砖上:「陛下!臣冤枉!臣没动过库银!」
「你没动过。」临渊重复了一遍,「那朕怎么会在你心里,看见这笔账?」
王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殿砖,抖得不出整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像一摊烂泥,被殿前侍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经过班列时,两旁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传旨。」临渊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王贪革职下狱。库银,封存,待查。」
「户部的事,朕会一件一件查。」临渊补了一句,「查不到的,就接着翻旧档。」
王贪被架走之后,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谁也没底,下一个,会轮到谁。
「孔尚书。」临渊的目光,又投向礼部尚书孔迂。
孔迂的背,僵了一僵,后颈的汗,霎时下来了,头也埋得更低,像是在数殿砖的缝。
读心:银票收得严实,怕也是七张往上。
「孔尚书书房的紫檀匣里,那七张银票,还收得好么?」
孔迂的脸,白得像纸。
「臣……」他嘴唇哆嗦着,「臣冤枉……」
「冤枉不冤枉,回去打开匣子,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朕给你三,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孔迂双腿一软,被身旁的同僚扶住,才没有当场跪下去。
礼部班列里,好几张脸,也跟着白了。
三。
这个数,临渊是算过的,够孔迂背后的人,想清楚一件事:这个新君,保不得,弃得也疼。
保他,就得陪他一块儿沉下去;弃他,寒的是底下那些饶心。
怎么选,都是割肉。
他给的不只是孔迂三,是给整条链子上的人,三。
退朝时,他走过的地方,同僚们纷纷往两旁让,像躲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道身影,立在班列之首,始终没回头。
「陛下。」赵奢的声音,从班列最前头传出来,「陛下这是要查到谁的头上?」
「朕查的,就是亏空。」临渊迎上那道视线,「谁的手不干净,朕就查谁。太尉要是问心无愧,不必替他们多问这一句。」
「好。」他应了一声,再没有第二句,连头也没回。
就这一个字,比满殿的奏对,都沉。
殿上静得能听见廊外的风声。
退朝的时候,临渊瞧见,赵奢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三分。这一刀,见血了。
百官散去,比往日快了许多。
今日这一场,谁都看得出:新君有眼睛,而且这双眼睛,看得见人心。
有人开始盘算,自家那点事,经不经得起翻。
城西粮仓,只是他挑的第一块肉。
这朝堂上的牌,他往后,要一张一张,翻着看。
赵奢走在前头,那道背影,比来时挺得更直。
他身后,是满殿低垂的头。
没人敢在这时候,抬头看那道背影。
临渊没有再看赵奢。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那本折子上,城西粮仓四个字,就搁在那里,像一枚没落完的棋子。
这桩案子,到这儿,才刚起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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