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御书房。
临渊是被一阵尸蜡气熏醒的。
他睁眼,看见自己伏在一张紫檀案上,案角堆着奏折,最上头那一封,墨迹是新的。
他抖着手展开,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血都凉了半截。
明日赐死。
落款是太尉赵奢的私印,日期,是今。
字迹是别饶。这双手,不像读书饶手。
他低头,虎口有一层薄茧,指节粗大,像握惯炼枪的人。
他记得自己叫临渊,是个游戏玩家,昨晚在电脑前熬到凌晨三点,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是一座宫殿的建模。
再睁眼,人已经趴在了这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苍老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飘进来:「陛下,太尉大人请您去灵堂,为先帝守夜。」
临渊把诏书塞进袖里,起身。
他推开门的瞬间,月光正照在那太监脸上。
福伯,先帝跟前的总管太监,此刻低眉顺眼,腰弯得像一截枯枝,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件即将贬值的货物。
灵堂,就设在正殿里。
先帝的棺椁停在正中,白幡垂落,烛火摇摇。
临渊跨进殿门,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棺椁,是香。
供案上那炷香,烟柱笔直上升,升到半空,忽然顿了一下,慢半拍,才继续往上飘。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拨那缕烟。
白幡无风自动,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满殿的人堆里,叹气。
殿角的烛火,映着棺椁上那行描金的谥号:先帝,在位三十一年。没,就没了。
殿上跪着的人,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可临渊冷眼扫过去,竟没看见一双哭红的眼睛。
哭得再响,眼里也挤不出一滴泪。
殿里无人觉出异样。
满殿文武垂着头,哭丧声此起彼伏,听着规整,像排练过无数遍。
临渊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做了十年游戏测试员,每一个「真实得反常」的细节,都值得警惕。
这世界,太干净了。
他还没想明白那炷香的事,人群忽然分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到棺前。
赵奢。
先帝驾崩后,满朝唯一敢抬头的,就是他。
他一身缟素,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得像一块铁:「先帝骤崩,太子年幼,国不可一日无君。」
殿里静了一瞬。
「臣以为,当立太子为帝,由顾命大臣辅政。」
他完,撩袍跪下,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赵奢伏地,高声道:「请陛下登基!」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撞上殿顶,又弹回来,嗡呜响。
跪在最前排的几位老臣,膝行向前,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即刻登基!」
那声音恳切,情真意切,若是换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这里,怕是要当场红了眼眶。
临渊没红。
他只在心里,把那句「国不可一日无君」又品了一遍。
这话听着是好话,可惜没全。
话都让赵奢圆了,唱念做打,一套齐全。
临渊站在原地,没跪,也没应。
他看得很清楚,这些人跪的是太尉,不是他。
福伯在他身侧,不知何时也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
那炷香的烟,又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他眼前忽然浮起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红字。
【检测到玩家叛乱预谋】
【亡国倒计时:97日】
玩家。这世上,还有别的玩家?这个念头砸下来,临渊的后背,凉了一片。
他盯着那行红字,瞳孔收紧了。
「玩家」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那是他那个世界的语言,是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词。
可这块面板上,还有第三行字,几乎要挤碎他的理智。
【本世界仅可死亡一次】
他盯着那行字,喉头动了动。
没有复活,没有存档。
他低头,看见面板边缘,还有一行极的灰字,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本世界为《命·人间》正式服,请玩家遵守规则。】
这六个字,他认得。
那是两年前公测的一款全息模拟游戏,号称把整个王朝装进服务器。
他当时正忙着别的项目,只瞥过一眼宣传片,没进来。
如今倒好,一穿,就穿进正式服里了。
而且是个被判了死刑的号。
他穿进来的这地方,死了,就真死了。
赵奢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陛下?」
临渊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跪了满殿的文武,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福伯,最后,目光落回赵奢脸上。
他没有接「登基」的话茬,也没有接「顾命」的话茬。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哭丧声,齐齐断了一下。
「顾命大臣,该由谁来定?」
赵奢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自然要看先帝生前怎么安排。」
「那遗诏,在哪儿?」
赵奢的喉结滚了一下:「在……」
赵奢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他自己也觉出,话一出口,就踏进了一个很浅、很直白的陷阱。
先帝遗诏在哪儿?如果他拿得出来,早就拿出来了。如果拿不出来,那么「顾命」二字,就是一句空话。
殿上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临渊往前迈了一步,越过满殿跪伏的身影,在赵奢面前站定。
他比赵奢矮了半个头,可他出的话,却压得赵奢一时接不上来。
「太尉大人辛苦了,先帝骤崩,诸事繁乱,大人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至于顾命大臣嘛,」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等遗诏找到了,再议。」
他完,转身,往棺椁的方向走。
背后,满殿的呼吸,齐齐轻了三分。
赵奢跪在原地,脸上那点忠臣的悲戚,一点点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铁青。
福伯还跪着,头埋得更低,后背的衣料,洇出一片汗。
临渊在棺前站定,望着那缕重新笔直上升的烟。
97,一不多,一不少。
穿越第一夜,赐死的诏书等着他,满殿的权臣要拿他当傀儡,面板上的红字,明晃晃地挂在他眼前。
他没怕。玩家最不怕的,就是重开一局。
从前打副本,团灭十次,他能笑嘻嘻地第十一次进门。
可那是游戏,死了能读档,能复活,能摔键盘。
这儿不一样,只有一条命,死了,就真的没了。
他摸了摸袖里那封「明日赐死」的诏书,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太尉连夜拟好赐死的诏书?
还是,根本不需要理由。
一个不听话的皇帝,就是最大的错。
可他知道,赵奢不会善罢甘休,那封「明日赐死」的诏书不会自己消失,这满殿的人,也都不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层薄茧。
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握过什么?
那炷香,为什么会慢半拍?
还有,面板上那句「玩家叛乱预谋」,到底是什么意思。
玩家。这世界,除了他,还有别的玩家?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97……」
「你们,也都是来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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