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向美兰湖西岸，美兰村从一的忙碌里抽身出来。
这村子人口不过千余，湖岸线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片浅湾。湾里浮着密密的网箱，岸边拴着数十条渔船；势离水边越远便越高，鱼塘一块接一块铺开，村屋多散在塘与地之间。
村民“靠水吃水”，要么养鱼为生，要么去村北一公里外的国营水厂做工。
二十年前，美兰村从醴州划归麓港，名字换进了新户口本，日子却照旧过，一直没什么大变化。
直到前阵子，政府要在这里建饮用水生产基地的消息传开，村里才不那么安静了。
穿行政夹磕，着高档西装的，一茬接一茬地来到村里，在湖边、田埂上转悠；村里好些个空置多年的房子，也被人整间租了去，谁也不清里面在做什么。
越是这样，村民们越是相信消息是真的，私下议论征收补偿事夷，也跟着多了起来。
这个时节黑得晚，《新闻联播》都快播完了，村里还亮堂堂的。
村正中一条巷子深处，一栋带院子的三层砖房立在尽头拐角，铁栅栏门关得严严实实。一楼黑灯瞎火；二楼窗子透出白炽灯的点点光晕；三楼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二楼白炽灯下，顶着红蓝色头发的高强，连同他的“葫芦娃”弟兄们，一人手里端着个塑料碗，正大口大口吃着方便面。
“强哥，”高强身边一个染着绿毛的青年放下碗，凑近他耳边，“我心里还是不大踏实，咱们在‘夜兽’整这么一出，莫龙那头，真不会……报复咱？”
“报复？”高强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条嗦进嘴里，嚼了嚼，“他能怎么报复？他不过是周何言喂的一条狗，还是快不要的狗。”
屋里哄笑一片，“绿毛”跟着龇了龇牙。
笑罢，高强将碗狠狠砸在木质餐桌上：“咱现在是虎哥的人了，虎哥有多狠，你们可都是亲眼见到聊。莫龙要是敢动咱们，虎哥就让他当下一个赵亮！再了……”
他手指塞进牙缝里掏了掏：“咱现在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莫龙就是想找咱也找不到，干着急。”
一帮人争先恐后地着“对对对”。
“绿毛”把碗里的汤喝完，抹了抹嘴，又开口：“强哥，你虎哥把咱们搁在这鬼地方，玩没得玩，女人没得女人，到底想让咱干点啥呀？”
高强瞪了“绿毛”一眼：“虎哥怎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你操个鸟心？”
他从桌上摸起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抽了口，指头夹着烟，挨个点了一遍屋中众人：“都记着，昨晚带你们出去的事，都给咱烂在肚子里。决不能让虎哥知道，听到没？”
几人零零星星应完，屋里一时没人再吭声。
高强吐出口烟，烟圈在灯下散开，他的肩膀松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朝厨房方向喊：“冬子。”
厨房门推开，一个半秃的矮胖子钻出来：“强哥。”
“鸡炖好了吗？”
“马上，马上就能出锅了。”
“装好，一会儿我端上去。”
“好嘞。”冬子转身回了厨房。
“强哥，”一名黄发青年凑近高强，指了指花板：“强哥，上头那人，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你这么敬着他？咱一吃方便面，他顿顿不离肉。”
高强把烟别在指尖，掸璃，看向“黄毛”：“又瞎打听。有些事，不知道是你的福气。知道得多了，死得快。”
“黄毛”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
“都听好了！”
高强站起身，把烟屁股丢进桌上那只塑料碗里，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楼上那哥们，都别打听。三楼只有咱一个人能上去。谁要敢不听招呼，咱把他扔美兰湖喂鱼。”
众人你一声我一声地“是”。
片刻，冬子捧着一只带盖的搪瓷盆出来，盆里插了双筷子：“强哥，装好了。”
高强将手机揣进裤袋，接过盆来，单手托底，朝楼梯口走去。
踏上两级台阶，他停住脚步，回头补了句：“老规矩，晚上把窗帘拉好，谁都不准离开屋子一步！”
完，他甩了甩红蓝交加的头发，上了楼。
三楼一间木门前，高强三浅两深地在门板上敲了敲，低声了句：“兄弟，是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里头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才听到门栓拉动的声音。
高强轻轻吐出口气，推门进去。
屋子很，一张床，一张亮着盏台灯的桌子，两把椅子，将里头填得满满当当。
窗帘拉得死死的，窗下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斜着眼睛看他。
他将搪瓷盆搁在桌上，陪着心开口：“给你弄了只鸡。鬼地方就这条件，多担待。”
“鸭舌帽”盯着高强看了三秒，“嗯”了声。
高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四下一扫，落到床铺上时，他心口咯噔一下。
不大的床面上，放着把六四式手枪，旁边散着十数发子弹。
高强对这枪不算眼生，他前老板余波手里有一把，不过是仿的。
床上这把是真货，而且真真切切杀过人。
前几，就是他带着这个“鸭舌帽”去的七峰山，看着他来去之间，就靠这把枪结果了一名警察。
想着那的场面，高强喉结滚了滚，转头往外走。
他的脚还没迈开，身后传来声音：“兄弟。”
高强回头，心跳有些失控。
“鸭舌帽”朝他走近两步，指了指椅子：“坐，一起整两口。”
高强咽了口唾沫，不是因为馋嘴，而是因为惊讶。
自打尤虎命他跟“鸭舌帽”接洽，数日里，他俩对话一共不超二十句，句句关乎“正事”，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鸭舌帽”主动开口，还是头一回。
他本能地想拒绝，刚要出口，可害怕和好奇心驱使，他又改了主意。
“好嘞，咱陪你整两口。”他扯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容，待“鸭舌帽”坐下后，他也跟着坐了下去。
“鸭舌帽”掀开盖子，把筷子扔到一旁，两只手像是完全不怕烫似的，直直插入滋滋冒着热气的鸡身，向两侧一掰，整只鸡裂成两半。
他抄起半只，自顾自啃了口，又将盆连同另半只推到高强面前。
高强看得眼睛都直了，压根忘了吃鸡。
待“鸭舌帽”将口中那块肉吞下去，高强冲他竖起大拇指：“兄弟，你真是好汉！”
“鸭舌帽”抹了把嘴，将半只鸡扔回盆里，冷笑一声：“这算什么？老子当年在缅甸打仗，什么肉都这么吃。”
他抬头看着高强，眼缝里透出两道冷光。
“包括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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