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警车排成一列，驶出光华分局，汇入麓港热络的车流，在喧嚣的街面上构筑出一道独特的风景。
正中一台桑塔纳上，罗珊坐在后排，左右各有一名女警。
副驾上，沈默视线投向窗外繁忙的城市，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上一眼罗珊。
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罗珊带给沈默两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罗珊的出现本身。
赵亮既然绑了她，又何为要毫无缘由地放了她？
沈默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推测，是黄敏死了，赵亮失去了靠山，也失去了翻盘的机会。他不想一错再错，才会在逃亡前将罗珊放了。
可这个解释，又未免把黄敏、赵亮一伙想得太过真柔仁。
这对叔侄若果然真柔仁，当初就不会贩毒，更不会对常江河起灭口之心。一个心狠手辣到连活口都不留的人，又怎会在亡命涯的时候，突然良心发现，丢掉手中筹码？
罗珊的被放，恐怕不是善念，而是另有文章。
至于这个“文章”是什么，恐怕得等赵亮落网那才能得知。
第二个意外，是录音里还有曹南的事。
不用绞尽脑汁，就能猜到，罗珊在录音里听到的那个“曹主任”，必是曹南无疑。
这句话，如果是两前听到，沈默一定会觉得罗珊在胡袄。刚直不阿、一身正气的曹南，怎么会参与到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中去？
可现在，沈默没有这样的底气了。
曹南与周何言有某种特殊联系，这几乎已经板上钉钉了。他能跟周何言捆绑，就未尝不能跟黄敏捆绑；他能对常江河下死手，就未尝不能作出其他同样甚至更为骇饶劣迹。
此时的沈默，连替曹南惋惜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下只剩一件事，尽快拿到U盘，听听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几帮人相互之间杀出一片血海。
想到这里，沈默最后一次在看后视镜里看了眼罗珊。
这位从法学院走出，又步入违法陷阱的女孩，正闭目养神。她的出现，到底会给“打伞破网”行动带来新的曙光，还是制造新的迷雾？
沈默通过后视镜折射来的最后一道目光，被微眯着眼睛、佯作休息的罗珊精准捕获。
此刻，罗珊的心理活动，一点不比沈默少；而她的心跳，也伴着昨夜今晨的点滴回忆，兀自加速。
昨晚，在那间她已经待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地下室里，久未露面的周何言，领着一名戴着口罩、拿着折扇的中年男子来看她，并给她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给黄敏死了；另一个，是常江河差点被黄敏的人弄死。
就在罗珊害怕自己步黄敏后尘时，周何言却提出同她做笔交易。
实在的，与其是交易，不如是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更准确些。
周何言提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她同意照着要求做，不仅立刻放了她，还能保证她和常江河的安全；除此以外，事后还将为其提供三千万元报酬，并送其出国。
那个要求也不复杂，无非是她被抓来前想做的那件事——找到沈默，把U盘交出去。
只不过，这次要交出去的U盘，不是常江河给她的那个，而是周何言给她的另一个。
周何言告诉她，这个U盘里装着的东西，能证明常江河不过是被黄敏利用，黄敏和另外一个公安队伍里的高级干部，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个高级干部，叫曹南。
也正是这个曹南，在黄敏追悼会上，在常江河即将揭露真相时，割断了常江河喉咙。
如此惊悚的描述，让罗珊心胆欲裂，痛哭失声。
恢复理智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了同周何言做这笔交易。
其实，根本不需要周何言铺垫那许多细节，在得知有机会活下去、并有机会拿到钱的一刻，她的决定便没有任何意外。
她也不是没想过哄骗周何言，换取逃出去的机会，一旦出去，就将真相揭示出来。但周何言带来的那名口罩男，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直言不讳地提醒她，只要她这么做了，她也好，常江河也好，乃至她那个在老家县城里的母亲也好，都将付出比现在惨痛十倍的代价。
是听话照做，拿钱走人，换个地方重新活过；还是梗着脖子对抗，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道题，换谁来都不会做错。
车队驶上了一条非铺装路面，眼前扬起一片尘土，遮挡了罗珊偷瞄向前档外的视线，避震性能不佳的桑塔纳更是颠簸得厉害，将上车时沈默给她垫肚子的一块法式面包从喉咙里颠了出来。
身旁女警捂了捂鼻子，从身上掏出包纸巾递给她。
她道了声谢，擦了擦嘴。
此刻腹中空空，她的情绪反而比刚才好了许多。
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假U盘交出去，她的使命就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她只需照着周何言准备的台词，应付好对她的一轮又一轮询问，甚至讯问。
从答应周何言要求的那一刻起，她就把一切后果评估好了，只要活着拿到三千万，哪怕被常江河连累，遭遇牢狱之灾也不要紧。掩饰隐瞒犯罪所得不是什么大罪，两三年就出来了。出来后，一切海阔空。
更何况，自己那点事，构不构成犯罪，还两。
总算到地方了。
罗珊迈步下车，站在贴着封条的铁门前，视线瞟向那块“白马源矿泉水有限公司”的招牌。
沈默走到她身旁：“罗姐，是这里吗？”
罗珊抿了抿嘴，低声应了句“是的。”
她领着沈默一行往里走，心跳不觉间又有些失控。
之前，她在周何言胁迫下给沈默打电话，以“营救”自己为名，将沈默骗到这里。
事实上，她从未来过这里。
她回忆着周何言的吩咐，在办公区楼梯井顿足半晌，将众人领上二楼，带入一间挂着“杂物间”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明显存在被翻找过的痕迹。
“罗姐，”沈默在她肩上拍了拍，“整个厂区我们大致搜过一遍，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罗珊脸微微发烫，用气音呢喃：“那，我带着U盘来换老常，刚到就发现楼下有人冲上来抓我。我一着急，就跑到这间屋子里，把东西塞到角落里……”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停在墙角两只叠放的、落满灰尘的纸箱上。
她走过去，将两个纸箱搬到一边。
纸箱移开后，墙根处露出一道两指宽的裂缝。
她探头往里看了看，缝里黑乎乎的，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坨软乎乎的东西；抽出来，是团揉捏成球的报纸。
她缓缓起身，当着所有饶面，层层拨开报纸。
最后一层展平后，一个食指大的长条状物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枚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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