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执法办案中心，一间全软包、四角布设监控的询问室里，低垂着脑袋的叶知秋由一名女警陪着，窝在沙发上。
对面的沈默正襟危坐，不曾与叶知秋四目相对，却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穿着件宽松的灰色运动套装，头发散披在肩头，眼窝深陷，眼角红肿，嘴唇脱皮……
所有能用来描写潦倒的措辞，都能用在此时的叶知秋身上。
这姑娘向来极在意容貌，可此刻，她却困窘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樱
沈默心头涌起极为复杂的感受，像同情，又像不忍。
好半，沈默才沉住气开口：“听你想见我，所以我来看看你。我特意请刑侦支队安排了这间相对舒适的询问室，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知秋肩膀动了动，手指从膝盖上挪开，攥紧衣摆，极轻地“嗯”了声。
整个过程，她的头没有抬起，更没有看沈默一眼。
沈默望着叶知秋头顶发缝，语调稍稍提高：“我现在在你面前，你要对我的话，可以了吗？”
叶知秋仍旧没有抬头，仍旧没有看沈默：“沈……沈局……我想跟您，黄……黄敏……真的不是我杀的……”
“嗯，”沈默喉结滚了滚，“我相信你没有杀黄敏。”
叶知秋猛地仰了仰脖颈，红肿的眼睛，怔怔看向沈默：“真……真的吗？您……真的相信我？”
“对，”沈默点零头，“我相信不是你干的。”
“太好了！”叶知秋发出声惊呼，身子向前一倾，又迅速被身旁女警拉了回去。
她局促地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追问：“那您……能放我出去吗？”
沈默蹙了蹙眉，缓缓摇头：“叶知秋，你是公安，应该懂得办案流程。我个人对你的信任，替代不了法律程序。现阶段，你还需要配合刑侦支队，把你所知道的情况告诉办案民警。黄……书记死得蹊跷，你也不希望他死不瞑目，对吧？”
叶知秋脑袋再次垂下，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半晌，她用气音嗫嚅：“我跟黄……书记认识不到半个月，我对他……没有感情，我……”
“你跟他有没有感情，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沈默打断她，“你需要提供的是有价值的信息。比如，黄敏生前有什么异常，跟哪些人有密切接触。”
叶知秋咽了口唾沫，视线再度落回膝盖。
良久，久到沈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她轻轻了句：“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
沈默眼神微凝，一声叹息：“那还找我来干什么？”
叶知秋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水光：“我想跟你的……不是案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咬字却格外清楚：“默哥，我后悔了。”
沈默眼皮跳了跳，不知如何接话。
“我后悔……不该跟你分手……”
顷刻，叶知秋的眼泪溃堤般涌出，沿着颧骨滑至下颌，滴向运动服领口。
“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你就不会看着别人欺负我。我每晚上都做梦，梦见公安大学那会儿……你爱着我，护着我。醒来就想，那时候的我有多幸福，后来的我……就有多傻。”
她嘴唇抖得厉害，声音断成几截：“默哥……我……”
“不用了！”沈默厉声打断叶知秋。
“不，我要！”叶知秋身体抖动着，呼吸一下比一下剧烈：“你不原谅我，不再爱护我，由着张钊、黄敏那些人糟践我，就因为……你跟那个姓梁的女人在一起了，对吗？”
叶知秋这句话，将沈默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叶知秋。”沈默盯着叶知秋看了好一会儿，调用全部理智才将气息稳定住：“你把因果弄反了。你的不幸，跟我和谁在一起没有关系。你的遭遇，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
叶知秋的啜泣声瞬间止住，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沈默咬了咬下嘴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过，人如果处处只想着自己，就容易被人利用。你要真把这句话听进心里去了，走不到今。”
他吐出口长长的浊气，视线从叶知秋脸上移高半寸：“我原以为能听你点有价值的东西。最起码，能听到你的忏悔。然而，听来听去，我只感受到了你的抱怨。对不起，这样的对话没有意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罢，沈默站起身来，径自朝门外迈步。
“默哥！”叶知秋的哭腔从身后传来。
沈默下意识回头，就见叶知秋被女警摁回沙发，挣扎间带翻了茶几上的纸杯，水洒了一地。
“默哥……对不起……我错了……你一定要救我出去……”叶知秋拼命扭头，余光朝沈默追来。
沈默手已搭上门把，侧头看向叶知秋：“我是警察，只要你没做坏事，帮你是我的本分。”
他拉开门，半个身体已置于门外。
“沈默！”
叶知秋像是用尽全力喊出这两字。
沈默仿佛触电般定在原地，全身不住哆嗦。
他太久没听到叶知秋叫他沈默了，上一次，还是分手那。
他清楚叶知秋的性格，直呼其名，意味着她下了某种决心。
这种决心，不以任何外力为转移，一如分手。
沈默没有回头，只是无声地站在原地，等待下文。
没让他等多久，叶知秋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口吻了句：“你能……再……叫我一声……知秋吗？”
沈默握在门把上的手抽搐了一阵。
他闭紧双眼，和眼前景象一同陷入黑暗的，还有对叶知秋的最后一丝温情。
三秒，也许五秒，他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重重摇了摇头，另半个身躯移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将叶知秋的哭泣和无声的拒绝一并关在了里面，留在了过去。
走廊白炽灯亮得刺目，沈默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办案中心出口铁栅前站着一人。
是陆伟民。
沈默上前两步：“陆局，您在……等我？”
陆伟民的目光在沈默脸上扫了扫，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沈默脸上一热，意识到询问室里那一幕，怕是全被陆伟民看在眼里了。
然而，陆伟民并没有让沈默难堪，他只是定定看了沈默两秒，了声：“明上午九点的黄敏追悼会，你我一同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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