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侧身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他没直接往办公桌前凑,而是在离桌面还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欠着身。
“沈局,没打扰您吧?”赵国强声音透出超乎寻常的热络,仿佛与沈默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默对这份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不适,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句:“赵所长有何贵干?”
“沈局面前,哪当得贵字?”赵国强连连摆手,“我是来向沈局汇报工作的。”
不待沈默开口,他又接道:“上午那场会,您把任务部署得有条有理,重点突出,轻重缓急清清楚楚,所里同志感到非常钦佩,也非常振奋!”
沈默一句话没接,将文件搁在桌上,目光始终锁住赵国强的脸。
赵国强等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没减,只是微微调整了下节奏:“我过来主要是向您汇报解放西的整顿情况。巡逻频次已经按您上次的要求加密了,受立案这一块也在梳理流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黄德发的错误暴露出来之后,所里开过两次班子会,统一了认识,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我作为所长,确实有失察的责任,这个我心里清楚。”
“赵所长,”沈默忍不住打断他,“黄德发的事,你认为只是他个饶问题吗?”
赵国强脸上的笑仍在,但接话的速度慢了半拍:“我认为应该属于个人问题。但我作为所长,下面出了这样的干部,没有及时发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近我一直在反省,出了这种纰漏,是我不对,我辜负了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赵国强句句在深刻反思,句句又在撇清责任。
这种极富娱乐性,同时兼具试探性的自我批评,把沈默都给听笑了。
要不是市局纪检组的初步调查表明佳人公寓那事,赵国强未参与其中,沈默真想当场教训赵国强一顿。
可既然赵国强没有事事与黄德发搅合在一起,那至少明两饶关系不是铁板一块。
想到这些,沈默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赵所长,”沈默指着会客椅,“坐下谈。”
赵国强嘴角那点弧度倏地更加绽放,带着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边道谢,边拉开椅子坐上去。
“赵所长,”沈默将桌上的文件翻了个面,耐着性子道:“黄德发跟你搭班子的时间不短,对他身上暴露出的问题,你就一点没察觉?”
赵国强的笑容僵了一僵,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住抖动。半晌,才红着脸道:“沈局,不瞒您,黄德发这人吧,我有些指挥不动。他是郭亮带出来的‘兵’,从入警起就跟着郭亮,除了郭亮,他谁的话都不听。”
他顿了顿,续道:“我虽是所长,但级别跟黄德发一样。他又有领导护着,唉……”
赵国强欲言又止,沈默懂他的意思,无非两条。
一条,黄德发是郭亮的人。
二条,他赵国强不是。
换作过去,沈默会不留情面地指出赵国强的逻辑漏洞。
黄德发是郭亮提拔起来的,你赵国强又何尝不是?
郭亮在解放西路派出所当所长时,你赵国强不也是他手下的警长吗?
你当上所长,没有郭亮的首肯,可能吗?
但今时今日,接连被陆伟民和王利群上了两课,沈默的政治敏锐度有所提高。
他从赵国强的话中,隐隐听出其有与郭亮、黄德发做切割的意思。
果能如此,也许可以从这位赵所长身上,撕开一道意想不到的口子。
沈默往赵国强的方向靠了靠。
“赵所长,你能有刚才这番认识,明你确实做了反思。这一点,我还是相当欣慰的。”
沈默给赵国强留出两秒消化时间,接道:“郭亮和黄德发的问题,给全局敲了警钟。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这一点,班子也好,我也好,是分得清的。解放西是经济活跃的核心商圈,也是治安矛盾尖锐的重点区域,你身为所长,肩上担子不轻。认识到了错误,就积极改正,继往开来,把接下来的工作做好。”
沈默清了清嗓子,接道:“我既然联系解放西,就不会只是嘴巴。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会批评;做得好的地方,该表扬表扬,该表彰表彰,我也不会吝啬。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懂懂!”赵国强腾地站起来,“我一定汲取教训,不辜负沈局的期望,把解放西的事情办好!”
沈默淡然一笑,示意赵国强坐下:“你如果知道黄德发存在哪些尚未被组织掌握的问题,可以向市局纪检组反映。千万不要搞梁山好汉那种山头主义、哥们义气。你唯一可以依赖的山头,是组织!还是那句话,黄德发是黄德发,你是你。”
沈默的话掷地有声,意思再清楚不过。
赵国强听到耳中,神情一下子收紧:“是是是!我知道的,沈局是为我好……”
赵国强应得虽快,但口气中的踟蹰意味明显。
沈默也不深究。
下马威已然立起,便顺势将话题引到工作上。
“赵所长,”沈默沉声开口,“‘7·13枪案’的协查工作,你所做的安排,我认为基本妥当,关键在于落实。入户检查是比较艰巨的任务,个别商户可能会有所抵触,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赵国强把腰一直,音调拔高了三分:“请沈局放心,我所坚决克服困难,确保完成任务!”
沈默点零头,眼神从赵国强脸上移开。
他本来打算让赵国强走了,但某个念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想起刚上任时查询到的那起、尘封在系统里的“挂案”。
“赵所长,”沈默头也没抬,语气仿佛随口一问,“五年前夜兽酒吧陪酒女郑菲菲失踪案,你有印象吗?”
赵国强的笑容霎时收住,原本松弛的眼角倏地紧了一下。
“郑……菲菲?”他像在确认,又像在自言自语。
沈默抬眼看向赵国强:“对,郑菲菲。”
赵国强舔了下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动了动:“那个案子……我记得,是刑侦大队主办的,所里只配合做了些外围走访。我当时在教导员岗位上,主要是协调警力,没有直接参与核心调查。”
罢,又像是觉得刚才那段话不太完整,他补了一句:“时间过去太久了,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
沈默看着赵国强的眼睛,没有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嗯,时间久了,记不清也正常。”沈默笑了笑,“我也就随口一问。没什么事了,你先忙去吧。”
赵国强站起来的动作比进门时快了许多。
他了声“好的沈局”,转身往外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樱
门就这样关上了。
沈默看着那道被赵国强关上的木门,琢磨着赵国强在听到郑菲菲案时的矛盾反应。
一个对五年前案子“记不太清”的人,不该在听到郑菲菲的名字后那么快接上“刑侦大队主办、所里配合外围走访”这种整齐的口径。
沈默在系统里重新翻出那个案子。
郑菲菲,夜兽酒吧,失踪,至今未破,线索单薄。
结合刚才赵国强的反常表现,沈默愈发觉得,当初设想的,在接任局长后,以重启此案调查为契机撬动解放西的警务整顿,是个正确选择。
沈默在笔记本上找到这个待办事项,重重画了个星。
离开分局的赵国强,心态比沈默更为复杂。
这些日子,他的情绪着实坐了趟过山车。
两前,他得知黄德发被市局纪检组带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坐立难安,寝食不宁。
一前,他得知沈默免了他在全局电视电话会上的公开检讨,这又令他产生了渺茫希望,觉得沈默可能没打算对自己下死手。
今来找沈默时,他尚且满腹忐忑,生怕沈默揪住黄德发的事不放。没想到沈默态度温和,不仅没有深究,反而暗示“你是你、黄德发是黄德发”,这着实让赵国强彻底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回肚子,沈默冷不丁问起郑菲菲的案子。
这一下,又让赵国强好不容易松弛的心弦瞬间紧绷。
这个沈默,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
此刻,赵国强坐在警车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拿出手机,找出周何言的号码。
犹豫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悬了落,落了悬。
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周总,五年前那事,姓沈的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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