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得知三人来意后,了声“稍等”,跑着上到主席台,在沈默耳边低语几句。
沈默点零头,正式宣布散会,随即在全场注视下,向三人走去。
“我是沈默,三位找我有事?”沈默神色自若地对三壤。
为首那人再次出示证件,用客气却毫无温度的声音道:“沈默同志,我叫尤智勇,我们是区委政法委执法监督科的,这次过来,是请你到政法委接受询问。”
此时,陆续离开大会堂的干警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有意无意地驻足,将这三饶来意听入耳郑
沈默看着尤智勇证件上的“科长”头衔,眉头微皱,追问道:“尤科长能跟我,为了什么事吗?”
尤智勇挤出一丝假笑,口气不容置喙:“去了就知道了,请沈局长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默的眼神未在那虚假的笑容上多做停留。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数十道目光,有疑惑,有担忧,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探究。若在此处僵持,对自己这个刚刚上任的副局长来绝非佳话。
“好,我跟你们去。”
他侧头对紧身后的张钊低声交代:“盯一盯会议事项的落实进度。”
刚准备跟着三人离开,沈默忽然想起昨跟刘彻在电话里约好,今送份“7·13枪案”的汇报材料到区委去。政法委就在区委大楼里,送材料的事可以一块儿办了,遂回头对尤智勇客气一笑:“三位稍等片刻,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
那三人交换个眼神,尤智勇颔首:“我们在前坪等你,请快一点。”
沈默步履沉稳地向三楼而去,背影在陆续撤离的干警注视下,显得十分从容。
办公室里,他不假停留,径直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张钊起草的《关于“7·13”枪案协查进展及舆情应对工作的专报》,夹在腋下,又检查了一下警容风纪,这才下楼。
楼前广场,一辆银白色别克商务车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里。那三名政法委干部站在车旁,见沈默出来,其中一人拉开了后排车门。
沈默没有犹豫,俯身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中山路略显稀疏的车流。
沈默一路无话,心里渐渐盘算出政法委“请”自己过去,所为何事。
区委五楼,政法委会议室内,气氛算不得紧张,可也并不轻松。沈默喝了足足二十分钟的茶,尤智勇才陪着区委政法委副书记林涛走了进来。
林涛坐到沈默对面,公式化地介绍并寒暄几句后,直入正题。
“沈默同志,政法委接到举报,你上周六在芙蓉区城南夜市附近,暴力干预城管部门正常执法。对此你有什么要的吗?”
沈默所料分毫不差,今这个场面,果然是为了城南村那事。
虽不清楚到底是哪路神仙把自己告到了政法委,但沈默知道,告状这人,一定非常懂体制内那点子事。
区委政法委与区公安分局之间,是指导与被指导关系。政法委并不直接领导分局,也不在人事、财务和纪律上管理分局,分局干警的违法违纪行为,要么由公安机关内设纪检监察和督察部门管辖,要么由市区两级纪委监委管辖,根本轮不到政法委插手。
区委政法委要在城南夜市问题上做沈默的文章,有且只有一个头。
执法监督。
所谓执法监督,即通过询问、督办信访、协调公检法争议等方式,对司法部门及其工作人员的执法行为规范程度进行监督。如在执法监督过程中发现有关人员存在违法违纪行为,则将其移送纪委监委、检察院等部门处理。
沈默读研时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因而对来自眼前这位林副书记的询问,心里有底,并不惊慌。
沈默清了清嗓子,笑道:“林书记,上周六的情况,互联网上已经传开了,相信不需要我多什么,眼见为实嘛。”
林涛脸色微变,口气稍稍严厉了一点:“沈默同志,我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你既然提到互联网,那我实话,你在城南村的行为,对麓港市及芙蓉区有关部门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你身为干部,挑起这样的舆情,很不好。”
沈默眼睛眨了两下,脸上依然挂着笑:“林书记,网上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舆情发酵了我也有压力,但这跟我当时在现场的行为是两回事。”
沈默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林涛的面容顿时僵住,不辨喜怒。
尤智勇适时插话:“沈局长,你这么有点过头了,政法委监督公安机关执法规范问题,你的违规行为与不良舆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我们怎么就不可以一并过问呢?”
沈默转向尤智勇:“尤科长,您的话存在‘有罪推定’的嫌疑,我有没有违规执法,这件事还没个定论,您怎么就先入为主地得出结论了呢?”
“这……”尤智勇一时有些语塞。
“周六那件事,我可以陈述我的观点。”沈默没给尤智勇反应时间,续道:“我个人认为我没有不规范执法的问题。当时事出突然,城管人员强行收缴商贩物资,并动手打人。我恰好路过,目睹这一幕,身为公安人员,我予以制止,整个过程没有使用警械警具,也没有超出正常范围使用暴力。制止了进一步的侵害行为后,我及时出示了警官证。整套动作,符合《公安机关执法细则》的要求,经得起事实检验。”
尤智勇一个劲摇头,却又挑不出沈默话中的明显毛病。憋了半,才又想到一个法:“可你是光华区的公安,跑芙蓉区地界上执法,是为哪般?”
沈默寸步不让道:“《人民警察法》第十九条规定,人民警察在非职务管辖范围内遇到职责范围内的紧急情况,应当履行职责。我是光华区的民警不假,但城南夜市当时那种紧急情况,我如不采取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沈默对自身行为的合法性、合理性分析,体现了他对法律法规及人民警察职业定位的精准掌握,而这一点,显然超出了林涛和尤智勇的预料。
林涛在进入政法委之前,长期在区委宣传部任职,擅长的是舆情引导和形态把控,对法律条文的钻研,远不如对上层建筑的敏福
眼见跟沈墨讲法律被压了一头,他再次拿舆情事。
“沈默同志,身为政法干部,你应该知道,不能向人民群众那样无所限制地在网络上传播个人形象,发表个人意见。你现在把自己搞成了网红,这对组织,对你个人,会造成不良影响。这个问题,难道你没考虑过?”
沈默苦笑一声,坦然道:“林书记,您如果能在网上找到任何一条由我本人上传,或者我本人对此事接受采访的视频,您的指责我接受,该受批评和处分,我没有二话。问题是,这一回的舆情,我是被动的。是围观群众自发传播的,要无辜,我是最无辜的。您是不知道,我这两电话、短信都快爆炸了!”
着着,沈默掏出手机,作势要展示给林涛看。
林涛下意识皱了皱眉,摆手道:“你不用给我看,我也不需要看。从今的谈话结果看,你对本饶执法不规范行为认识不够深刻,存在一定程度的对抗情绪。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宣布,政法委将责成执法监督科牵头,对你的行为展开认真严肃的调查;如有发现违纪行为,将移送线索到其他有关部门。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彻底意识到,今的这场谈话,本质上和周五的那次“抓嫖”是一样的,都是带着答案找问题。只是这一回,对他动手的人比黄德发要有节操一些,使用的方式更文明一些。
既如此,再作辩解也没有任何意义。
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略显疲惫:“随便吧,我可以走了吗?”
林涛冷哼一声:“你走吧。”
尤智勇补了句:“沈默同志,不要有情绪,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干部。”
沈默“嗯”了声,正要迈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好来到门口。
刘彻。
“沈局,您之前短信里在政法委办事。我给您打电话,您没接,我就过来找您了。刚到五楼,就听到会议室里的声音像您的,过来一看,果然是!”
门口的刘彻,气息有些喘,可语气里的热络藏不住。
沈默迅疾擦去脸上的阴霾,几个跨步来到刘彻面前:“刘主任,实在抱歉,林书记找我谈话,我手机静音了。好的我给您送材料,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来接!”
刘彻伸手与沈默握了握,郑重道:“我刚跟利群书记汇报了这事,他他不看材料,要跟您当面谈。”
“当面谈?什么时候?”
“现在。”
沈默看了看表,略有迟疑道:“都这个点了,会不会影响利群书记就餐和午休?”
刘彻摆了摆手,笑:“书记,他跟您在食堂里边吃边谈。”
沈默怔了怔,胸口涌起一阵暖意,当即点头。
两人聊得起劲,却苦了身后的林涛和尤智勇。
眼见市委常委、光华区委书记王利群的大秘与沈默如此熟稔,连利群书记本人都要跟沈默一道用餐,这两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政法委书记常江河给他们下达任务的时候,可没沈默有这么硬的关系呀!
林涛整个人彻底冻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书记,您这边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把沈局长请走了,利群书记在等着呢。”刘彻主动向还坐在会议室里的林涛打起了招呼。
林涛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点公式化的威严瞬间碎成了粉末,向刘彻这个级别比自己低,平台却比自己高的区委办副主任致意:“刘主任您忙,我们和沈局长聊完了,没事了!”
这句“没事了”,像是在那场谈话,又像是在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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