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郊公园南广场步行到城南村北门立有牌楼的位置,刚好九分钟时间。
短短九分钟路程,贯穿了光华与芙蓉两个行政区,这或许也是嫌疑人选择作案地点的考量因素之一——卡在两区交界处,让警方在办案过程中不得不考虑跨区协同和调度。
来的路上,沈默边走边拿手机查了查城南村的底细。
城南村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却挤了近三万常住和流动人口。百来栋安置房和自建楼犬牙交错,把村子切割成无数个自成一体的方格。方格之间,是大大数十条彼此连通的巷道。整个村子没有封闭管理,随便一条路都能进出其间。
村西侧连着芙蓉区境内海拔最高的山——白马山。此山因白马泉得名,是麓港南部片区重要的饮用水源;又因附近居民有在此散葬先饶习惯,因此这山也被叫做“白骨山”。
沈默刚走到村口,就发现巡特警和武警已经在这里设了封锁哨,进出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沈默想了想,决定不急着进村,先沿着外围走一圈看看。
他沿着村子边缘东行到韶山路上,这条紧挨着城南村东侧的道路,向北直通光华区,向南则连接麓港绕城高速。
沈默沿路向南,边走边留意着周遭环境。
整个城南村,与城市环境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屏障。每隔十余米,就有一条由楼间距形成的巷道通向村外。巷道有宽有窄,有的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的则宽到能过型货车。要把城南村完全封住,就必须把每条巷子都把住。可真要这么干,怕是整个麓港的警力调来也做不到。
韶山路沿线的监控探头倒是不少。红绿灯杆上的治安监控,带白色球形罩的网探头,还有专门针对城中村的“雪亮工程”专属探头。
可即便如此,沈默通过肉眼观察得出的结论,这些探头加在一块,也覆盖不了一半的出入通道。
正想着,沈默看见一条村中巷道里站着两名警察,正跟一位腰间挂着大串钥匙的老年人着什么。那老年人手里拿了个本子,翻来翻去地指给民警看。沈默从经验判断,警方这是在核对租户信息。
排查出租屋、核对流动人口,这些动作是扎实的刑侦基础工作,只是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时,嫌疑人即便真藏在这片村子里,只怕也早已从容换装,顺着某条巷子溜走了。
沈默一直走了十来分钟,才算走到城南村东南角。
这一块显然是个夜市,地面脏兮兮的,泛着油污特有的光泽;还未到营业时间,几十个上百个吃摊被铁链锁着,在路边一字码开,相当壮观。
一排空摊位里,只有一家烧烤摊正在营业,摊前摆了几张塑料椅,零星坐着三两顾客,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正顶着炎炎烈日,低头摆弄着炭火。
沈默心念一动,将手上的烟头掐灭,走到摊前一张空椅上坐下。
老板见来了客人,乐呵呵问:“大哥,吃点啥?”
明显比自己老上一截的人叫自己大哥,沈默心头苦笑,随口道:“给我烤五串牛肉,再拿瓶矿泉水,冰的。”
“好嘞,稍等。”老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沈默,动作利落地在炭火上炙烤起牛肉串来。
沈默打开水瓶喝了口,故作无意地问:“老板,今南郊公园出事了,你知道吧?”
老板正背身拾掇着什么,头也没回地道:“咋会不知道呢,网上都传开了,是拿枪抢钱,还打死人了。现在到处是警察,都在抓坏人。”
“那你还敢出来摆摊?”沈默看着老板的背影,“不怕碰上坏人?”
老板转过身来看向沈默,翻了个白眼:“坏人?坏人再可怕,能比没钱可怕?”
烤串端上来了,沈默拿起一根,又问:“这一片挨着城南村,生意应该挺好的吧?”
老板擦了擦手,苦笑:“这一片啊,白没啥人,只有晚上,生意才好做。”
“那你为什么不晚上再出来?我看其他这些摊位,都是晚上才营业吧?”沈默好奇打问。
老板表情僵了一僵,在沈默身旁凳子坐下,叹着气道:“晚上这一片,交了卫生费才能摆。我交不起,只能白偷偷摸摸地摆一下。”
“卫生费?”沈默看了眼这一地油渍和垃圾:“交给谁?”
“城管局。”老板的声音低了几分。
沈默眉头不自觉皱紧:“城管收卫生费能收多高,一个月顶了不也三五百?”
“三五百?开玩笑呢!”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桌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月,三千五!”
沈默握着矿泉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三千五这个价码,严重超越了沈默对政府行政性收费的上限认知。
他脑海里闪过读研时学习的《行政许可法》和《行政处罚法》条款,即便是顶格收费,也绝无可能达到这个数字。
这哪是收费,分明是打着政府旗号的掠夺。
他把肉串搁在碗沿:“城管局怎么可能收取这么高昂的费用?法律不允许呀!”
老板摇了摇头,干笑着了句:“法律允不允许,我们老百姓不晓得。我只晓得,晚上能在这里摆摊的,都是交了钱的,都收了七八年了。不交,就不准摆。”
“那你这个时间出来摆摊,要交钱吗?”
老板重重叹了口气:“我是偷偷出来摆的,要让城管发现了,罚款都是轻的,搞不好连摊子都得没收。以前不止我一个白出摊的,后来都整怕了,慢慢的就没什么人敢。”
“那你为什么还敢?”
“我怕城管,可我更怕穷啊!出来摆摊,一个月最多也就抓我一两次吧,罚个千八百块钱,好歹还能赚一点。要是不出摊,就一分钱没得赚。家里老老等米下锅,没办法咧。”
老板话音刚落,眼神突然瞥向沈默身后,脸色随之骤变。
“倒了血霉了,怕什么来什么……”
沈默回头,就见若干名穿着行政执法制服的男子,杀气腾腾地朝烧烤摊走来,身后,还跟着辆皮卡。
“怎么又是你?了多少遍了,这里不准占道经营,听不懂人话是吧?”为首一名光头城管冲上前来,一脚踢翻条塑料椅,厉声呵斥老板。
“领导,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理解一下,我马上收摊!”老板佝偻着身躯,在光头城管面前谨慎微地道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盒皱巴巴的烟,抽了根递过去。
“老子理解你,谁理解老子?老子一来你就收,老子一走你又摆,当老子傻吗?”光头城管脸上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老板递烟的手,口气凶横至极。
“领导别生气,我认罚我认罚,您罚多少,我给钱!”老板服软,脑袋低垂到了胸口。
“你认罚是吧?好,占道经营,破坏环境,屡教不改,一次性罚款五千,你现在就掏钱!”
“五千?”老板吓得声音发起颤来,一个劲告饶:“领导,我哪里有五千块钱哦,平时不都是五百五百的罚吗?您行行好,原谅我这一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我信你个鬼,你都被罚了好多次了,再让你这么摆下去,所有人都要钻老子的空子,谁还老老实实交卫生费?你不想交五千也可以,来啊,把他这个摊子没收了,搬到车上去!”
光头城管使了个眼色,他身后那帮人凶光顿露,二话不就开始搬摊子。
几个城管三下五除二地把灶台拆散了架,铁皮炉子被抬起来扔进皮卡车斗,锅碗瓢盆撒了一地,油渍泼在路面上。
刚才还在就餐的几名顾客,见势不妙,端着吃食作鸟兽散。
眼见吃饭的家伙将被搬空,老板顾不得尊严,冲上去抱住光头城管的腿,膝盖几乎磕在地上:“领导,我求求你,饶了我这次吧!这摊子是我一家饶‘口粮’,不能拿走啊……”
光头城管用力甩了两下,没甩开老板,面上挂不住,顿时就把胳膊抡起来,往老板脸上扇去。
巴掌带风,实实落在老板脸上。
老板“哎呀”一声,抱着光头城管腿的手却丝毫未动。
光头城管怪笑一声,第二个巴掌接踵而至。
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忽伸出只手来,五指扣住光头城管的手腕,力道不松不紧刚好够用。
光头城管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光头城管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个陌生男人,个子高出自己半头,眼神沉静,透着威严,也透着愤怒。
这人,正是沈默。
“你他妈谁呀?”光头城管偏头朝沈默怒喝。
沈默没搭理他,只是让老板赶紧起身。
那老板被眼前一幕吓着了,颤巍巍地站起身子,躲到了一旁。
光头城管挣脱不开沈默的“枷锁”,恼羞成怒:“哟呵,你们一伙的是吧,联起手来暴力抗法?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的手段,再拘留。”
话音刚落,他抄起另一只手,握拳朝沈默面门砸来。
光头城管笨拙的身手,在沈默眼中犹如慢动作。只见他沉下肩膀,轻盈地躲过这拳,扣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往下一带,光头城管整个人被拽得向前一栽。
接着,沈默灵巧转身,另一只手压住光头城管肩胛骨,往下一按,膝盖随之一别,光头城管被翻了个个儿,脸朝下重重掼在塑料桌板上。那劣质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散架。
沈默膝盖继续顶住对方后腰,制式皮鞋死死压住脚踝,让光头城管空有蛮力却无法施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花哨,只有多年实战练就的精准与高效。
光头城管趴在散落的桌板中间,侧脸硌着几根钢签,疼得龇牙。
几名同伙正要围上来,看见头儿被人摁住,一时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搬着的东西不知该放还是该举,只能干嚎着让沈默放人。
沈默冷笑,朝光头城管屁股踹上一脚。
光头城管一个趔趄,手脚并用地狼狈爬回同伙中间,好半才站直了身子。
他揉着吃疼的脸颊,恶狠狠盯住沈默,神情里透出十足的外强中干。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冷峻扫视这群乌合之众。
他左手插腰,右手不紧不慢伸进裤兜,掏出警官证。
手腕一翻,“啪”一声,证件在指间展开,警徽朝外。
他余光瞥了一眼街口正对着这个方向的网探头,随即把证件举过头顶。
夕阳顺着皮面反射出去,聚拢在那些人脸上。
“我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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