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上,麓港市西郊美兰湖畔的黄金台山庄里,流光溢彩,歌舞升平。
山庄其中一个包间里,四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开了一瓶茅台,已下去大半。
刘光北坐在主位,杨世安挨在左手边,赵国强坐在对面,黄德发坐在末席,手里端着酒壶,专管倒酒。
赵国强先举杯,起身弯腰:“刘局,这杯我敬您。这些年我跟老黄在解放西,没少给您添麻烦。往后,我们哥俩就全指望您了。”
刘光北端着酒杯,没急着喝,似笑非笑道:“老赵,你这话得不对。大家都是同志,什么指望不指望的。分局的工作,还是要靠大家一起做。”
“刘局,”黄德发忙接话:“赵所的意思是基层这些人都服您。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后光华分局还得靠您掌舵。您稳得住,我们心里才踏实。”
完给杨世安也满上,“杨局,您也喝。”
杨世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皮笑肉不笑地了句:“老黄,停职这两,歇够了吧?”
黄德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杨局别拿我开涮了。我这哪是歇着,简直是度日如年。好好的在所里干活,突然就被停职,到现在都没想通。我程序违法,杨局,咱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谁没在程序上灵活过?哪个派出所的接处警能经得起拿放大镜一条一条对?沈默先是蹲在巷子里抓人,转头就跑到所里来翻台账,停了我的职还要全局通报,这不是整人是什么?”
赵国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刘局,杨局,今请您二位来,就是想请你们帮忙句话。沈局那边,我们实在摸不透。老黄的事,处理得有些过了。至于我嘛,检讨我也写了,可沈局不光不满意,还让我在下周全局大会上当众念。我都快五十的人了,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丢不起这个人啊……”
“老赵,”刘光北打断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你们的意思我懂,但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赵国强和黄德发俱是一愣。
“沈默要开电话会议,我事先不知道。调子、范围、程序、议题,都是他定的,我这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是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刘光北得平淡,目光扫过赵国强和黄德发的脸,“所以下周一那个会,我已经跟他明了,我不参加。”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赵国强和黄德发对视了一眼。
“刘局,您哪怕不参会,”赵国强压低声音,“能不能在会前跟沈局通个气?您的话在他那儿多少有些分量。老黄也好,我也好,我们会改,但方式方法能不能稍微缓和一点?别一上来就把人往绝路上逼。”
刘光北夹了块鱼,慢慢剔着刺,不话。
杨世安把话头接过去:“刘局,今下午我专程去了沈默办公室,已经提过老赵和老黄的事了。我基层工作不容易,有些事内部消化就好,惩大诫嘛。人家不接茬,还反过来把我教育了一通。终归人家是副书记,我的话,在他眼里没份量。”
刘光北抬眼看了看杨世安,还是没话。
赵国强连忙道:“杨局,您已经帮了大忙了。您得对,让刘局出面,份量才够。刘局毕竟主持全局工作,跟沈默打声招呼,于公于私都得过去。又不是要推翻他的决定,就是建议他换个方式,温和一点。”
刘光北把剔干净的鱼肉放进嘴里,嚼完,才放下筷子:“老赵,你让我跟沈默打招呼,打什么招呼?取消处分?终止调查?沈默打着照章办事的旗号,拿的是市局的’尚方宝剑‘。我这个时候去替你们情,你们就不怕适得其反?”
赵国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在赔笑:“刘局,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想的是,错误我们认,但能不能别罚得那么重,别把动静搞得那么大。”
见刘光北扔不话,赵国强从黄德发手上接过酒壶,给刘光北倒了满杯,放低音量道:“刘局,我句不该的话。沈默这么弄下去,我和老黄就没有退路了。他现在还是是副局长,就已经这样了。万一以后真让他接了局长……到时候不光我们,怕是您和杨局也……”
话到这儿,他不往下了。
刘光北端起酒杯抿了口。
赵国强最后这句话正好戳在他心里最悬的那根弦上。
赵国强、黄德发这两个郭亮阵营的人受不受处分,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沈默借着整顿警务的由头,捞取政绩,制造声势,让刘光北在本就不占优势的局长争夺战里丧失最后一点还手之力。
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叹息道:“老杨,老赵,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这样吧,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沈默谈谈,服服他。但我丑话讲在前头,谈归谈,我不保证任何结果。他这个人,你们也打过交道,不是谁劝两句就能转得动的。”
赵国强连忙举杯:“刘局,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来,我敬您一杯!”
杨世安也把杯子举了起来,三人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几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赵国强给黄德发使了个眼色,黄德发心领神会,把酒壶往桌上用力一放,力道大得酒都溅出来几滴,咬着牙道:“刘局,杨局,我知道二位也是有劲使不上,想帮我们,又拿这个姓沈的没办法。你们都是文明人,我理解,可我黄德发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黄德发靠回椅背,声音仍带着不忿:“要是姓沈的连刘局的面子都不给,非要把事情闹大,那我丑话在前头。解放西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在那儿搞整顿,动静这么大,万一碰上什么麻烦,处置不当,栽了跟头,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刘光北皱了皱眉:“德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黄德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我就是替沈局担心。年轻人,冲劲足是好事,但也容易疏忽。解放西复杂得很,他一个人往前冲,没人照应,出了岔子,后悔都来不及。”
刘光北听着这些话,瞳孔微张。
黄德发的话外音他懂。
这个黄德发,分明是想给沈默挖坑,让一心只想办大事的沈默栽跟头。
刘光北放下酒杯,眉头皱起,语气转而严肃:“德发,沈默同志是市局派来的干部,来头很可能不简单。你再怎么对他不满,也要注意抗争的方式方法,底线是不能碰的。”
他顿了顿,声调放缓:“当然,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受了处分,有情绪,正常。不过你这些话哪哪了,我不会当真,你也别真做出格的事,给自己添乱,给组织添乱。”
黄德发抬起头,看着刘光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刘局,您放心,我有分寸。就是随口一。我也是讲规矩的人,不会乱来。”
刘光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扫过在座三人。他嘴上“不要添乱”,心里却是另外的想法。
沈默,你不是要整顿吗?那你就在解放西这块地上,跟黄德发这帮地头蛇好好斗一斗。无论谁输谁赢,只要闹出乱子,上面那把交椅,都轮不到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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