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澳清晨,是被粥香叫醒的。还没亮透,灶间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的白烟,混着巷子里各家飘来的香气,在青灰色的空下织成张暖融融的网。傅念安穿着件珊瑚红的棉袄,正扒着灶间的门框往里看,胖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满屋子的香味都吸进肚里,被沈砚舟笑着拽到怀里。
“再闻就要醉成醉鬼了。”沈砚舟用围裙擦了擦儿子鼻尖的薄霜,“今腊八,老话‘喝了腊八粥,不怕冷飕飕’,我煮了满满一大锅,放了糯米、红豆、莲子,还有你爱吃的蜜枣,等会儿盛给你碗稠的,让你抱着碗边啃边喝。”他指了指灶台上火咕嘟的砂锅,锅里的粥翻滚着,泛起层亮晶晶的米油,枣香混着豆沙的甜气漫得满院都是。
傅承砚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头落下时“哐当”一声,木柴裂开的纹路里还嵌着去年的雪渍。“这柴是前几从后沟拉的硬杂木,”他把劈好的柴摞成整齐的堆,“耐烧还火旺,正好给粥锅添柴,熬出来的粥才够稠。”念安看见爸爸手里的斧头,立刻从沈砚舟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手抓住斧柄就要往上抬,被傅承砚顺势握住他的手:“等你长到柴堆这么高,爸再教你劈柴,现在先给爸递柴禾。”
傅老爷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转着串菩提子,面前的桌上摆着碟腌蒜,翠绿色的蒜瓣在碟子里泛着光。“这腊八蒜得用米醋泡,”老爷子捏起颗蒜瓣往嘴里送,“酸得够劲,配着腊八粥吃,解腻又开胃。”他看见念安摇摇晃晃地进来,赶紧把蒜碟往远处挪了挪,“这玩意儿你可不能吃,等会儿给你颗煮得烂烂的莲子,比你爸时候偷喝的米醋甜多了。”
林婉正坐在窗边缝腊八节的布偶,手里拿着块姜黄色的棉布,上面用黑线绣着个咧嘴笑的人。“给念安做的‘腊八娃’,”她往布偶里塞着棉絮,“你看这娃手里的腊八粥,针脚里都纳着暖乎气,挂在床头,冬睡觉都不做噩梦。”沈砚舟的母亲端着盆刚泡好的黄豆进来,豆香混着粥香漫了满屋:“我煮些酱豆子,等会儿配粥吃,咸香得很,你时候就爱用这酱豆子拌粥,能吃两大碗。”
灶间很快热闹起来。沈砚舟用长勺在砂锅里搅动,粥的稠度正好裹住勺子,红豆在米油里若隐若现。“再搁把红糖,”她往锅里撒了勺糖,“甜丝丝的才像过节。”念安趴在灶台边,手抓着锅沿,被蒸汽烫得直缩脖子,却还是不肯挪开,嘴里“啊啊”地喊,像是在催着粥快点好。
“急啥,”傅承砚从院里进来,手里捧着把刚摘的香菜,“等粥盛出来,撒点香菜末,香得能多喝半碗。”他把香菜放在案板上切碎,念安伸手抓了把往嘴里塞,被沈砚舟拍掉手:“这是生的,等会儿放粥里烫熟了再吃,现在先给你颗蜜枣解馋。”她从砂锅里捞出颗煮得发胀的蜜枣,吹凉凛到儿子嘴边,念安咬了口,枣核从嘴角掉出来,惹得两人直笑。
中午时分,巷子里的孩子们端着碗挨家串户,“婶子,尝尝我家的腊八粥!”“大爷,我妈放了栗子,可甜了!”的喊声此起彼伏。念安也学着样子,捧着个瓷碗站在院门口,看见隔壁的虎过来,立刻把碗往他面前送,粥汁洒了满手也不管,脸上倒是笑得灿烂。
“这孩子,倒懂得分享。”沈砚舟站在门内笑,“等会儿把咱家的粥给张奶奶送一碗,她老人家腿脚不便,每年都盼着这口热粥。”傅承砚拎着个保温桶往外走:“我去送,顺便看看李伯的老寒腿犯没犯,去年给他送的腊八粥里加帘归,他喝着舒坦。”念安听见要出门,立刻举着空碗跟在后面,短腿跑得飞快,像是生怕落下。
张奶奶家的炕烧得正暖,老太太裹着件厚棉袄坐在炕头,看见念安进来,立刻往他手里塞了块芝麻糖:“我们念安长这么高了,快让奶奶抱抱。”她接过傅承砚递来的粥,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念安,“尝尝奶奶家的腌菜,配粥正好。”念安张嘴接住,咸香的腌菜混着甜粥,吃得嘴巴吧唧响。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像撒了把碎盐。沈砚舟把晒在廊下的酱豆子收进陶罐,念安举着个勺子在旁边帮忙,结果把豆子撒了满地,自己蹲在地上捡着往嘴里塞,被沈砚舟笑着拎起来:“这豆子得腌够七才能吃,现在吃要闹肚子的,等好了给你拌面条吃。”
傅承砚在院里扫雪,念安举着个扫帚跟在后面,把雪扫得东一堆西一堆,却把自己的棉鞋踩得湿透。“这捣蛋,”傅承砚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鞋湿了不冷吗?等会儿给你烤烤鞋,再做个雪兔子玩。”他用雪捏了个圆滚滚的兔子,念安抓着往嘴里塞,冰得直缩脖子,却还是咯咯地笑。
晚饭时,砂锅里的腊八粥还温着,沈砚舟往里面加了些新煮的面条,端出来时香气更浓了。念安坐在宝宝椅里,手里拿着个勺子,自己往嘴里舀粥,大半都洒在胸前的围兜上,像幅抽象的画。“慢点吃,”傅承砚替他擦了擦嘴,“明给你做腊八面,放你爱吃的酱豆子,比粥更顶饿。”
林婉喝着粥笑:“你爸时候喝腊八粥,把枣核吐在灶膛里,要种棵枣树出来,结果第二年还真发芽了,现在院角那棵枣树,就是当年那颗枣核长的。”傅承砚闻言笑了:“那树今年结了三颗枣,全被念安摘着吃了,酸得他直咧嘴。”
夜深了,雪还在下,院外的石板路上积了层薄雪,踩上去沙沙响。念安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腊八娃”布偶,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枣香。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他的眉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抓那颗蜜枣。
“今累坏了吧?”傅承砚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熬了一粥,胳膊都该酸了。”沈砚舟摇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不累,闻着这粥香,心里就踏实。对了,明把剩下的腊八粥冻在缸里,过几做腊八饭,就着酱豆子吃,香得很。”
傅承砚笑着应好,目光落在窗外——月光透过雪花照进来,地上的雪像铺了层碎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格外静。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像是梦见了稠稠的腊八粥,梦见了甜甜的蜜枣,梦见了爸爸做的雪兔子,和永远也吃不完的酱豆子。
沈砚舟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觉得,幸福就是这样吧——是腊澳粥香,是灶间的暖火,是孩子沾着粥渍的笑脸,是身边人温暖的怀抱,是一大家子围坐的安稳。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砂锅里的米油,浓稠而绵长,拼在一起就成了踏实的岁月,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有了滋味。
而这个刚过周岁没多久的家伙,他只是在甜美的梦里,继续追逐着那颗圆滚滚的蜜枣,和永远也喝不完的腊八粥。明醒来时,灶间的粥锅还温着,廊下的酱豆子还在发酵,而他的棉鞋,会被炭火烤得暖乎乎的,带着烟火气,陪他走过这个冬的每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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