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的月亮，是带着桂花香爬上来的。清晨的风里就裹着甜丝丝的气息，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像是把积攒了一年的香气都抖落出来，细碎的金桂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层香雪。傅念安穿着件绣着桂花的棉袄，正踮着脚够树枝上的桂花，胖手在枝叶间乱抓，金粉似的花瓣沾得满身都是，他却咯咯地笑，声音混着花香飘出老远。
“当心树枝刮着眼睛。”沈砚舟提着个竹篮从屋里出来，篮底铺着层干净的棉布，“今秋分，老话‘秋分收桂，香满四季’，我摘些桂花来酿蜜，再做些桂花糕，留着冬慢慢吃。”他把篮子放在树下，伸手抱起蹦跶着够花的家伙，用指尖替他拈掉发间的花瓣，“等会儿让你爸给你做个竹耙，咱们一起捡桂花，好不好？”
傅承砚正坐在廊下削竹片，锋利的刀在竹条上游走，很快就削出片薄薄的竹篾，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青白色的光。“这竹片软和，”他举起手里的半成品晃了晃，“给念安做个耙子，正好够他抓着玩，还能帮咱们搂桂花。”念安看见爸爸手里的竹篾，立刻从沈砚舟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手一把抓住竹片的尖头，被傅承砚赶紧捏住手腕。
“这冒失鬼，啥尖东西都敢碰。”傅承砚把竹片换了个方向，让钝头对着儿子，“你看这竹耙做好了，齿儿圆圆的，不会扎手，等会儿就用它扒拉桂花。”念安抱着竹片啃了两口，发现没啥味道，又扭头看向桂花树，短腿在地上蹬着，像是急着要去捡那些黄澄澄的花。
傅老爷子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杯新沏的桂花茶，琥珀色的茶汤里飘着几朵完整的桂花。“这茶是前几年的陈桂花泡的，”他抿了口茶咂咂嘴，“比新摘的少了些冲劲，多零醇厚，等今年的桂花晒好了，再跟去年的混在一起存着，明年喝更香甜。”念安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扒着老爷子的膝盖要喝茶，被老爷子用茶杯底沾零茶水递到他嘴边。
“就尝一口，多了该睡不着觉了。”老爷子笑着看着曾孙咂嘴，“你看这孩子，跟他爸时候一个样，看见啥都想尝尝，有次偷喝了半杯米酒，醉得抱着柱子转圈。”傅承砚削竹片的手顿了顿，抬头笑道：“爷爷，您这记性咋专记这些糗事？”
林婉正坐在窗边缝桂花香囊，手里拿着块鹅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朵半开的桂花。“给念安做的护身符，”她往香囊里塞着晒干的桂花和艾草，“你闻闻，这香味能安神，冬带在身上，还能驱驱潮气。”沈砚舟的母亲抱着床刚晒好的棉被进来，阳光的味道混着桂花香漫了满屋：“这被单我用桂花水泡过，晾了两，现在闻着正好，晚上盖着准能做个香梦。”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沈砚舟搬了张板凳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个大竹筐，慢悠悠地捡着落在地上的桂花，时不时还要起身够够低枝上的花簇。傅承砚把做好的竹耙递给念安，家伙举着耙子在地上乱划，把桂花扫得东一堆西一撮，倒是比捣乱多了几分乐趣。
“你看他这认真样，”沈砚舟笑着把儿子扫到脚边的桂花拢进筐里，“比他爸时候强，承砚时候拿个大扫帚，把桂花全扬到房顶上了。”傅承砚正在给竹耙修最后几个毛刺，闻言抬头笑道：“那不是想让全院都闻见香味嘛，再房顶上的桂花晒干了更好收。”
苏悦端着盘刚蒸好的糯米出来，雪白的糯米在竹盘里堆着，还冒着热气。“等会儿拌上桂花蜜，就是念安爱吃的甜糯米，”她往念安嘴里塞了颗熟糯米，“你看这孩子，吃起甜的来眼睛都直了，跟你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砚舟捏了捏儿子鼓起来的腮帮子，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
中午饭摆在桂花树旁的石桌上，一盘桂花糯米藕粉糯香甜，一碗桂花糖芋苗冒着热气，还有刚烙好的桂花饼，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糖丝。念安坐在宝宝椅里，面前的碗里放着块掰碎的桂花饼，他自己抓着往嘴里塞，饼渣沾得满脸都是，舌头伸出来舔嘴角时，还卷进了两朵落在脸上的桂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砚舟替他擦了擦脸，指尖沾着甜甜的桂花蜜，“等会儿睡午觉起来，咱们就把捡的桂花铺开晒，晒干了才能酿蜜。”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还在指着桌上的糖芋苗，像是在“还要吃”。
下午阳光正好，沈砚舟把竹筐里的桂花倒在铺着棉布的竹匾里，薄薄地摊了一层。念安举着竹耙在旁边扒拉，时不时抓起一把桂花往上撒，金粉似的花瓣落在他头上、肩上，像个会移动的花坛。傅承砚坐在旁边编竹匾，准备用来装晒干的桂花，竹篾碰撞发出“噼啪”的轻响，混着念安的笑声，倒像支轻快的曲子。
村里的孩子们放学路过，被满院的桂花香吸引，趴在院墙上往里看。念安看见有伙伴，立刻举着竹耙冲过去，把竹匾里的桂花往墙外扒拉，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宝贝。“这孩子，倒懂得分享。”沈砚舟笑着往竹匾里加了些新捡的桂花，“等桂花晒好了，给每个孩子都包点，让他们带回家泡水喝。”
傍晚收桂花时，念安已经趴在傅承砚肩头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把竹耙，头发里、衣襟里全是桂花，一喘气就带着股甜香。沈砚舟把晒了半的桂花拢到竹匾一角，用布盖好：“今晒得差不多了，明再晒一就能收起来了。”他伸手接过儿子，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这香孩儿，晚上睡觉都该带着甜味。”
傅承砚把竹匾搬到屋檐下避露水，回头笑道：“明我去镇上买些蜂蜜，咱们酿点桂花蜜，再做些桂花酱，冬抹在馒头上吃，想想都甜。”沈砚舟点点头：“再留些干桂花，过年包汤圆时放进去，年味儿都能香三分。”
晚饭时，念安醒了，精神头足得很，坐在宝宝椅里，手抓着傅承砚的胳膊，要他喂桂花粥。傅承砚舀起一勺粥，吹凉凛到儿子嘴边，家伙张嘴接住，吧唧吧唧吃得香甜，还不忘把嘴里的粥往沈砚舟嘴里送，惹得满桌子的人都笑。
“这孩子，越来越会疼人了。”林婉看着曾孙笑，“上次给他爸递桂花饼，掉了半块在地上，自己捡起来吹了吹还要往嘴里塞，被他爸抢过去扔了，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傅承砚闻言笑了：“那饼上全是土，哪能让他吃？后来给他重新拿了块，这才破涕为笑。”
夜深了，念安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绣着桂花的香囊，呼吸间全是甜丝丝的香气。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他的眉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撒桂花玩。
“今累坏了吧？”傅承砚从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蹲在树下捡了一下午桂花，腰都该酸了。”沈砚舟摇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不累，闻着这桂花香，心里就敞亮。对了，明给念安做双桂花图案的鞋吧，配他那件棉袄正好。”
傅承砚笑着应好，目光落在窗外——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进来，地上的桂花像铺了层碎金，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夜格外静。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像是梦见了漫飞舞的桂花，梦见了香甜的桂花糕，梦见了爸爸肩头的风，和永远也撒不完的金粉。
沈砚舟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觉得，幸福就是这样吧——是秋分的桂花香，是灶间的蜜糖甜，是孩子沾着饼渣的笑脸，是身边人温暖的怀抱，是一大家子围坐的温馨。这些寻常的瞬间，像落在衣襟上的桂花，细碎却芬芳，拼在一起就成了香甜的岁月，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浸着蜜。
而这个再过半个月就满周岁的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么多爱意包围着，他只是在甜美的梦里，继续追逐着那漫的桂花雨，和永远也吃不完的桂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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