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算回来了!属下都快想死您了……”
青舞抽泣着,一个劲儿地拿袖子擦眼睛。
凤扶摇低头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拍了拍她的肩:
“快起来,好好的哭什么?”
“听你要做母亲了?恭喜你啊。”
青舞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属下也是没想到这么快……”
“对令下,您饿不饿?这都午时了,您肯定没好好吃饭,属下去给您弄点吃的?”
凤扶摇笑着摇了摇头:“不急,我还有事要办。”
她转头看向崔嬷嬷,“嬷嬷,备车,去宸王府。”
“是。”
凤扶摇牵着上官蕴之上了马车,青舞与崔嬷嬷坐在车辕上,喜笑颜开,肉眼可见的高兴。
马车走了许久,才拐入梧桐街,之后在宸王府前停了下来。
二人下车后,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高悬着鎏金匾额,上书“宸王府”三字,笔锋凌厉,大开大合。
门前石阶宽阔,两侧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府邸纵深五进,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处处透着皇族气派。
她与上官蕴之递了拜帖,很快便有下人引他们入内。
这是凤扶摇第一次入宸王府。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是一道长长的游廊,廊下悬着几盏琉璃灯,日光透过灯壁,洒下细碎的光影。
廊外种着几株玉兰,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仍郁郁葱葱,打理得一丝不苟。
院中不见一丝杂草,青石路面扫得干干净净。
走到第三进院落,引路的下人停下脚步,躬身道:
“二位稍候,属下去通报正君。”
-
不多时。
正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裴时安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形单薄得像一幅画,风一吹便能卷走似的。
他面色苍白,唇色寡淡,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清贵与疏离。
用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来形容他,最合适不过。
裴时安见了凤扶摇,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三殿下与上官正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凤扶摇看着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曾听人过,裴时安是凤扶钰强取豪夺来的正君。
当年凤扶钰看上了他,便强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是将人娶了回来。
日日来磨他,夜夜来缠他。
凡事一不二,跋扈得让人咬牙切齿,却又偏偏对他用了十足的心思。
凤扶摇收回思绪,没有多寒暄,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裴正君,这是宸王殿下托我带给你的。”
裴时安怔了片刻,伸手接过帕子,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两个字上。
休书。
他平静地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了。”
凤扶摇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平静之下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一触即碎。
她轻声道:“东西已送到,我便先走了。”
裴时安抬眼看向她,语气客套而疏离,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殿下远道而来,不如留下喝杯茶再走。”
凤扶摇婉拒:“府中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
转身前,她又了一句:“裴正君,保重身体。”
裴时安微微颔首:“劳殿下记挂,二位慢走。”
他唤来下人送客,自己则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顺着门背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眼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布满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又凉又疼。
本以为,自己收到休书的这一,他会欣喜若狂。
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一吗?
他本就不想嫁给凤扶钰,是被她强抢回来的。
他恨她,恼她,怨她。
可为什么,真到了这一日,他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
不由得想起当年,凤扶钰拿他母亲的安危威胁他:
“裴时安,你若不给本王绣个定情信物,本王便去母后面前参她一本!我不信她身为礼部尚书,手上都是干净的!”
他气极了,冷着脸自己不会绣,还故意把手扎伤好几处,弄得血淋淋的给她看。
她却不依不饶:“不会就学,手伤了本王给你找御医。”
“只要你绣的,本王都要,哪怕只动一根针,绣个野草也成。”
他气死了,又毫无办法。
最后挑了一块素色的帕子,在右下角绣了一只的血红色的箭。
一语双关,既骂她慈行为下贱,又暗讽她是一阶莽夫。
她自然看明白了,却也不恼,反倒来劲了,日日来折腾他,非要他再绣上她的名字。
他不堪其扰,最终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钰”字。
她拿到帕子时,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
他以为她早就丢了。
他以为她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可原来,她一直贴身收着。
裴时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方帕子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定情信物上写休书……”
“你还真是断得决绝啊。”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他分明恨她,恨她强取豪夺,恨她跋扈霸道,恨她让他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
可此刻看着那用鲜血写成的两个字,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空了一个洞。
那洞深不见底,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生生地疼。
他抬手捂住了心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那血淋淋的窟窿。
裴时安忽然明白了。
他的人和他的心,早就一并被锁在了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
现在笼子打开了,可他的心已经掏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
裴时安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走到佛堂里,烧掉了这些日子以来,抄的平安经。
然后打开菩萨面前摆放的红木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凤扶钰临走前送给他的,亲手磨的一枚系着同心结的玉珏。
他握着那枚玉珏,掌心被温润的玉面硌得生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将玉珏连同那方写着休书的帕子,一起收进怀里,贴着心口,转身走出了宸王府。
-
裴时安进门时,裴兰若正在堂中喝茶。
她见裴时安回来,微微一怔。
他极少主动回家,尤其这些年,更是与裴府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生疏的距离。
可此刻他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走过很远的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出的疲惫。
裴兰若放下茶盏,轻声问:“时安,怎么了?”
裴时安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帕子上“休书”二字血迹干涸,触目惊心。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宸王托人带回来的。”
裴兰若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裴时安,“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是打算再嫁,还是……”
“母亲。”
裴时安打断了她,抬起头:“我已经想好了,希望母亲能尊重我的意愿。”
裴兰若看着他,那双与他一脉相承的眼睛里,带着决绝。
裴时安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不辩解,也不解释。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再次重重地叹息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时安……这些年,苦了你了。”
裴时安的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即将掉下的眼泪。
他起身,朝她跪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母亲,保重。”
完,没有再回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夫奉命将马车赶到城外的一座寺庙。
裴时安下了马车,仰头望去,只见山门古朴,檐角挂着一只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他站在山门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珏,然后将红绳轻轻系在颈间,玉珏贴着心口,凉意透过肌肤渗入到心头。
他一步步地登上台阶,每走一步,心里的某样东西便碎裂一分。
裴时安停在门口,抬手扣了扣门环。
吱呀一声,寺门从里面打开。
一位老僧站在门内,看着他一身素衣,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施主,所为何来?”
裴时安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平静:
“皈依我佛。”
“阿弥陀佛。”
老僧没有多问,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裴时安迈过门槛,走进寺内。
大殿内香烟袅袅,佛音低回。
裴时安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听着那诵经声在耳畔回荡,像是一道道浪潮,将他心中的尘念,以及那些深埋心底,未曾出口的话,缓缓推了出去。
我不能爱你。
如果爱你,便是背叛了我自己。
当年我被你强取豪夺,被你困在那座府邸里,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若此刻我还爱你,那这些年我受的委屈,生的恨意,便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也不能恨你。
因为恨你,便等于承认我从未在乎过你。
否定了这些年,你对我的所有心意,以及,我将这颗心丢在那座囚牢的事实。
凤扶钰,我这一生,恨你恨得不够彻底,爱你爱得不敢出声。
爱与恨纠缠了这些年,我早已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
既然爱与恨,都无法选。
那不如便这样罢。
剃去这三千烦恼丝,斩断这世间一切尘缘。
你我之间的纠缠,以休书作结。
今日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老僧手持剃刀,缓缓落在他发间。
裴时安睁开眼,看着那些无声无息,落在青白地砖上,夹杂着白发的青丝,像是绵绵不绝的心事,终于有了归处。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从此,这世间再无裴时安,亦再无宸王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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