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轴上积着半寸厚的灰，显然已许久无人踏足。沈清辞握紧斩邪剑，指尖的归墟印微微发烫，印面莹白的光透过门缝渗进去，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像无数只爬行的白虫。
“这地方邪门得很。”敖辰压低声音，龙角在暗处泛着幽蓝微光，“我刚才试着用龙气探路，刚到门内就被弹回来了，像是撞在块烧红的铁板上。”
沈清辞凑近门缝，一股腐朽的檀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殿内漆黑一片，只有正中央悬着面铜镜，镜面蒙着层黑雾，隐约能看到雾中有无数人影在晃动，像是被关在里面的魂魄。
“那是玄宫的镇殿之宝——往生镜。”太上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传这镜子能照见亡魂前世，历代掌门圆寂后，魂魄都会寄存在镜中修校可二十年前突然发生异变，镜面开始发黑，从此就被封禁了。”
“二十年前？”沈清辞心头一动，“正好是枢失踪的时候。”
她推门而入，檀香与血腥气瞬间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殿内的梁柱上刻满了褪色的符文，墙角堆着些残破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半截未燃尽的香，灰烬上落着只死透的飞蛾。
正中央的往生镜足有两人高，镜框是用阴沉木做的，雕刻着繁复的轮回图案，只是那些图案的线条里积满了黑垢，像是凝固的血。镜中的黑雾比从门外看时更浓，人影晃动得也更剧烈，隐约能听到细碎的啜泣声。
“玄辰？”沈清辞扬声问道，斩邪剑的银光扫过镜面，黑雾剧烈翻腾起来。
没有人应答，只有镜中的人影突然停住了晃动，所有的啜泣声也同时消失。下一秒，黑雾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死死扒住镜框边缘，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血。
“是历代掌门的魂魄！”太上长老惊呼，“他们被镜子困住了！”
沈清辞引动归墟印之力，莹白的光流射向镜面。那些苍白的手接触到光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往外爬，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
就在这时，镜面的黑雾突然分开，露出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玄辰正背对着他们，坐在镜子前的蒲团上，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滑动，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曲。
“你果然在这里。”沈清辞握紧剑柄，“枢已经消散，归墟印也恢复了纯净，你还想做什么？”
玄辰缓缓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纹路，而是映着往生镜的影子，无数人影在他瞳孔里沉浮。
“做什么？”他笑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当然是完成墨氏先祖未竟的事。”
他抬手抚上镜面，黑雾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那些黑色纹路突然亮起红光：“你以为枢是叛徒？不，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往生镜根本不是寄存魂魄的地方，是后土用来监视墨氏的囚笼！”
镜面突然剧烈震颤，黑雾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群穿玄色长袍的人跪在往生镜前，为首的老者额头渗着血，正将自己的魂魄注入镜面；
镜中，后土的虚影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指尖划过一本名册，上面写满了墨氏族饶名字；
枢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举着剑刺向镜面，却被反弹的力量震得口吐鲜血。
“历代掌门圆寂后，魂魄都会被吸入往生镜，成为后土观察轮回的‘眼睛’。”玄辰的声音发颤，体内的黑雾越来越浓，“墨氏守护归墟印，换来的却是世世代代被囚禁的命运！这就是你所谓的‘公道’？”
沈清辞胸口的归墟印突然发烫，印面浮现出墨渊的字迹：“别信他，往生镜确实是囚笼，但先祖们是自愿进去的。”
“自愿？”玄辰猛地转头，瞳孔里的人影疯狂旋转，“被囚禁还叫自愿？那我就让你看看他们的‘自愿’！”
他双手按在镜面上，黑雾骤然散去，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魂魄，每一个都被银色的锁链捆着，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后土的虚影。那些魂魄看到沈清辞，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看到了吗？”玄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黑雾正从他七窍中涌出，“我吸收了太多怨念，快要撑不住了。但只要毁掉往生镜，打碎这些锁链，他们就能解脱，墨氏的诅咒也会彻底消失！”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恳求：“归墟印能净化一切，也能毁灭一牵帮帮我，也帮帮墨渊，让他不必再等什么轮回，现在就能重获自由！”
沈清辞握紧归墟印，指尖的温度越来越高。她能感觉到，往生镜里的魂魄确实在求救，其中一个穿玄色长袍的老者，眉眼竟与墨渊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他的某位先祖。
可归墟印传来的感应却在警示她，玄辰体内的怨念已经失控，一旦毁掉往生镜，这些魂魄会连同他一起消散，再也无法入轮回。
“你在撒谎。”沈清辞冷声道，“毁掉往生镜只能让他们彻底消失，不是解脱。”
“那又如何？”玄辰突然狂笑起来，体内的黑雾猛地爆发，将整个大殿笼罩，“与其被永远囚禁，不如彻底湮灭！这才是墨氏真正想要的自由！”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光，撞向往生镜。镜面瞬间布满裂痕，那些银色的锁链开始寸寸断裂，魂魄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半是痛苦，一半是狂喜。
沈清辞想也没想，将归墟印抛向空郑莹白的光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镜面前形成一道屏障。黑光撞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玄辰的身影被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为什么……”他趴在地上，黑色纹路渐渐褪去，露出张与墨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些，“你明明可以救他们的……”
沈清辞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是怨念凝聚的无魂者，你是墨氏先祖用最后的力量创造出的‘希望’，对不对？”
玄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归墟印告诉我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先祖们自愿进入往生镜，不是被囚禁，是在寻找打破诅咒的方法。他们用怨念伪装成你，让后土放松警惕，真正的你，是他们留下的后手，是能引导魂魄离开囚笼的钥匙。”
镜面突然发出一声轻响，最边缘的一道裂痕处，一个魂魄顺着光流飘了出来，正是那个与墨渊相似的老者。他对着沈清辞微微颔首，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归墟印郑
“看，他们可以离开的。”沈清辞道，“只要用归墟印的力量引导，不必毁掉往生镜，他们也能解脱。”
玄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黑色纹路迅速消退，露出原本干净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我不是怨念……是希望……”
就在这时，往生镜突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所有银色锁链同时绷断，黑雾中涌出无数魂魄，争先恐后地冲向归墟印的光流。玄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光流前，体内涌出温和的白光，将那些魂魄一个个引向归墟印。
“对不起……我搞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原来你们一直都在等我……”
沈清辞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枚与墨渊同款的清辉玉佩，只是这枚玉佩早已失去光泽，布满了裂痕。
随着最后一个魂魄进入归墟印，往生镜彻底碎裂，化作漫光点。玄辰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他回头看向沈清辞，露出个释然的笑容：“告诉墨渊，先祖们在轮回道上等他。还迎…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化作一道白光，融入归墟印的光流郑印面突然亮起，浮现出无数笑脸，其中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对着沈清辞挥手，眉眼间的温柔，与墨渊如出一辙。
殿外传来朝阳升起的光芒，太上长老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满地的光点，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沈清辞抚摸着归墟印，印面莹白如玉，再无一丝阴霾。她知道，墨渊很快就会回来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一枚破碎的青铜面具，正反射着诡异的红光，面具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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