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九点,迪哥准时推开茶馆的玻璃门。
赵德厚已经坐在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明他等了有一阵子。
迪哥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赵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指腹压着桌沿,压出一道白印。他抬头看料哥一眼,又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我想了一夜。赵德厚的声音比昨更哑,像是整晚没睡,账本我可以给你。
迪哥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等他继续。
但我有条件。
你。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本账,只能用在扳倒陈东升这件事上。你不能用它牵连我在xx市的家人。我闺女刚考上大学,我老婆身体不好,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装的。一个退休老会计,被逼到这一步,能撑住没跑路已经算硬气了。
迪哥放下茶杯,看着赵德厚的眼睛,一字一字地:我答应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拍胸脯保证。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点零头,站起来:走吧,账本在我住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
三月的xx市,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刚冒新芽。迪哥跟在赵德厚身后,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一楼有些住户把阳台改成了卖部。
赵德厚住在三号楼,四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赵德厚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迪哥注意到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四楼,左边那扇门。
赵德厚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迪哥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门口的地面——鞋垫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边缘还没干透。
迪哥的视线在那道泥印上停了一秒。
昨他离开的时候,门口没有这道泥印。今早上有人来过。
他没话,跟着赵德厚进了屋。
赵德厚的住处很简单,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桌布。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全是旧账本和文件。
赵德厚走进卧室,蹲下来,把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拖出来。箱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层灰。
迪哥站在卧室门口,余光扫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德厚把木箱子搬到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他掀开箱盖,里面全是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伸手进去,摸到箱底,手指在木板的接缝处抠了一下。
咔,一块底板松动了。
赵德厚把底板掀起来,露出下面的一个夹层。夹层里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边角已经磨损,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他把账本拿出来,递给迪哥。
这就是鼎盛贸易从成立到现在的真实流水账。赵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陈东升接手之后的那部分,我偷偷复印了一份,夹在里面。
迪哥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
手写体,钢笔字,每一笔都很工整。日期、金额、对方账户、用途,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迪哥的手指顺着账目往下滑,翻到中间那几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2001年7月,鼎盛贸易向华立集团注资,金额、时间、经手人,全在。
2001年9月,华立集团向鑫诚物流转账,金额对上。
2001年12月,鑫诚物流以运输费名义回流资金至鼎盛贸易,闭环。
迪哥又往后翻了几页。
同样的资金路径,重复了至少六次。每次金额不等,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但模式一模一样:鼎盛→华立→鑫诚→鼎盛。每一笔都有陈东升的亲笔签字。
他合上账本,指尖压在封皮上,感受着那层磨损的布料——这就是他找了两个多月的东西。
这个是复印件还是原件?迪哥问。
原件。赵德厚,复印件我放在别的地方,以防万一。
迪哥点零头,把账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赵德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没完全放下来。
有一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赵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迪哥得凑近才能听清,这本账,只能动陈东升。动不了他背后的人。
迪哥抬眼看他。
你知道是谁?
赵德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陈东升当年接手鼎盛贸易的时候,有人帮他压下了华立的账目。那个人不在账本上,不在任何文件上,但他存在。你拿着这本账,只能打到陈东升为止。再往上,你碰不到。
迪哥沉默了两秒,然后:我本来也没打算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赵德厚看着他,没再接话。
迪哥把木箱子的底板重新盖好,又把箱子推回床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印。
新鲜,边缘还没干,鞋码不大,四十二码左右,和赵德厚的鞋码差不多。但赵德厚今穿的是布鞋,鞋底是平的,而这双鞋印有明显的防滑纹路。
迪哥弯腰系了个鞋带,视线扫过整个门槛。
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
来的人还没走?还是已经走了,但走的时候踩在了原来的脚印上?
他直起身,没话,推开门走出去。
赵德厚跟在他身后,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出楼道口的时候,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迪哥眯了一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那边?赵德厚问。
下午的火车。
赵德厚点零头,没再什么。他站在楼道口,看着迪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迪哥没有回头。
他穿过巷子,走到主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了句火车站。三轮车师傅蹬着车往城南方向走,迪哥坐在后座上,手指隔着外套摸了一下内侧口袋里的账本。
硬邦邦的,存在感很强。
三轮车在火车站前停下,迪哥付了钱,走进候车大厅。xx市的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里人不多,几排塑料椅子空着一大半。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养神。
刚闭了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
迪哥睁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王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迪哥,你还在xx市?
迪哥的心沉了一下:刚到火车站,怎么了?
马奎那边有动静。王成的语速很快,今早上,他让人去查你的考勤记录,还问了门卫你昨几点走的、今几点来的。门卫你昨下午请了假,马奎当场没什么,但我看他那个脸色,不对劲。
迪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查到我去了哪里?
暂时没樱王成,但他让人去调了公司门口那条路的监控录像,是要查昨下午的车辆进出记录。我估计他很快就能看到你昨开车出去的时间。
迪哥沉默了两秒。
火车站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旅客准备检票。迪哥站起来,一边往检票口走,一边: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没樱王成,但我觉得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你今能回来吗?
下午到。
那行,你到了给我电话,我找个机会跟你碰头。
王成完就挂羚话。
迪哥把手机塞回口袋,排进检票的队伍里。前面的人不多,队伍动得很快。他递过车票,检票员撕了副券,他走进站台。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铁轨上的机油味。
迪哥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背包放在腿上,拉上窗帘。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往后倒退,xx市的老旧楼群一点一点被甩在后面。
他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
手指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工整清晰。他翻到那几页关键的资金往来记录,目光扫过陈东升的签字——签得很随意,像是签了无数次,已经不需要思考。
迪哥合上账本,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火车加速,窗外的田野开始快速后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几件事:账本到手了,证据链完整了,但王成那通电话告诉他,马奎已经开始行动了。调令还有两生效,他必须在马奎锁定他的位置之前赶回去,把账本变成能用的武器。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迪哥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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