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发来的定位是城西废弃建材市场的地下停车场。
迪哥到的时候已黑透。停车场入口铁栅栏半开着，只有两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柱子和碎砖。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别克GL8。车灯没开，车窗贴着深色膜。
迪哥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厢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几度。郑岚坐在驾驶座上，深灰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慢慢转瓶盖。
后座暗处坐着一个人。迪哥余光扫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牛津鞋，裤脚深蓝色，叠在脚踝处。那人没动，没话，只有烟灰弹落的细微声响。
郑岚没介绍。迪哥也没问。
你挺准时。郑岚语气平淡。
你约我，我敢不来？迪哥靠在座椅上，审查组的人私下约采购部文员，传到马奎耳朵里，我这饭碗怕要砸。
你手里那本笔记，够你砸他十个饭碗了。郑岚盯着他，别跟我装。
迪哥没接话。车厢安静了几秒，后座传来打火机一声，烟味飘过来，带着薄薄凉意。
郑岚从扶手箱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迪哥腿上。
迪哥打开，三张A4纸，复印的，边角发黄。第一张是采购入库单，供应商宏远建材，经办人刘成。第二张付款申请单，金额四十七万，审批栏马奎，日期三年前六月。第三张供货合同复印件，乙方宏远建材，金额八十九万，签章日期比入库单晚两个月。
货到了、钱付了，合同才补签。时间差两个月，连日期都懒得改。
从哪儿拿到的？迪哥把纸放回信封。
采购部碎纸机旁的废纸篓。郑岚，有人撕碎扔进去，周宁捡回来拼的。
迪哥心里一动。上周四下午，马奎秘书周确实抱着一摞文件进去。
你的人在盯采购部？
我盯的是整个财务线。
迪哥把信封放仪表台上。郑岚拿到的和他笔记本记录重叠但不完全一致。他记的是流水账，她拿的是具体单据。重叠部分是三年前六月到八月几笔宏远建材采购，他记了四笔，总额一百七十多万，她只拿到两笔。
她手里有物证，缺全貌。
查了多久？迪哥问。
半年。郑岚，去年年底注意到采购部付款周期异常，几笔大额采购审批比正常快三。连续三次，不正常。
迪哥点头。这和他观察吻合。
你手里有什么？郑岚直接问。
迪哥沉默了几秒。他在算郑岚值不值得信任，算这一局押多少合适。
后座又弹了一下烟灰。
刘成。迪哥，你单据上签名的那个刘成。
郑岚眉头微动。
马奎的远房表亲。身份假的，入职用的身份证是马奎托人办的，照片是他本人，名字和户籍信息套用了一个已死的人。
你确定？
线人查的。刘成老家河南周口，马奎也是。线人跑了趟周口，在当地派出所查到真实户籍底档，他本名刘建设，三十二岁，初中辍学。马奎给他办了套假身份。
郑岚手指停在瓶盖上。
线人可信？
跟了我五年，我救过他儿子的命。
郑岚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查马奎查了多久？
三年。迪哥，从三年前那批宏远建材的货入库开始。
郑岚瞳孔微缩。
三年前你在采购部？
不，在仓储科，负责入库验收。那批货是我签收的。
货有问题？
货没问题，人有问题。入库单经办人签刘成，但送货来的是三个穿工装的男人，刘成没出现。我让他们签字，其中一个签了刘成的名字。我觉得不对劲，留了心眼，把送货单存根复印件夹在笔记本里了。
郑岚手放下来搁在方向盘上。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记的？
对。后来发现马奎改签报价单日期，把一批次品退货时间拖过质保期。再后来调到采购部，看到更多东西。
他停住了。郑岚等他继续，但迪哥没打算翻完所有底牌。
你也有三年前的账，指哪部分？迪哥把话题拉回来。
郑岚沉默几秒，伸手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打开，是一份财务报表复印件。
集团三年前年度审计报告，内部版。
迪哥接过翻了几页。利润表上净利润比对外公布少了近两百万。审计备注栏红笔写着：采购成本异常，建议专项核查。
谁给你的？
郑岚没回答。后座传来轻响，有人换了个坐姿。
我不能。但你可以理解为，有人不希望那笔烂账被翻出来，也有人希望。
迪哥合上文件夹还给她。他确认了，郑岚的信息和他重叠，但缺关键一环——她不知道宋维先的名字曾经出现在那本账上。
交换这么多，你还没到底想要什么。
郑岚看着挡风玻璃外昏暗的停车场。
我要马奎滚蛋。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马奎只是条狗。打狗要看主人，他背后还有人。
迪哥没话。他知道她得对。
所以你想让我继续查？
不。继续记，别查。你现在太明显，马奎在怀疑你，老周也在盯你。你被踢出局，我手里那几张废纸就真成废纸了。
迪哥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条件。第一，你的人别盯太紧。第二，你拿到的新单据给我一份复印件。
郑岚没立刻答应，转头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的人轻轻敲了两短一长车窗玻璃。
郑岚回过头：成交。但你拿到的东西不能单独行动。要动马奎，我们一起动。
迪哥伸出手。郑岚握了一下，手很凉，握力不大但很稳。
下次怎么约？
周宁会找你。手机保持畅通。
迪哥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他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你后座那位，不打算介绍一下？
郑岚嘴角微微一扬：时机到了，你会知道的。
迪哥没追问。下车，关车门，往出口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GL8车窗降下一半，后座伸出一只手把烟头弹在地上。黑色皮手套，深蓝色袖口。
车窗升上去了。
迪哥继续往外走。经过弹烟头的水泥柱子时，余光扫到地上有个揉皱的烟海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普通国产牌子，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他想起郑岚车上那份标书封面，后座露出的角，公司名称被撕掉一半，只露出一个字。
迪哥把烟盒揣进口袋，快步走出停车场。
风很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宋维先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他没回复，也没删除。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这三年来的每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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