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谁的档?”
“撤您的。”
郑直的手僵在半空。高脚杯失去平衡,酒液晃荡出来,泼在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袖口上,留下一滩暗红。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絮叨,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郑直手臂一扬,手机被他掼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屏幕玻璃撞上镇纸,裂开三条狰狞的缝隙,通话被强行切断。
他站起身,大步跨向门口。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因为走得太急,脚尖绊住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身形晃出一个狼狈的弧度。
一时后,京都电视台十二层,一号会议室。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台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盖子没拧严,热气一缕一缕往外冒。林洋、苏玉、红姐和张伟坐在左侧,面前放着几瓶矿泉水。
对面的双开红木门被人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的防撞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直带着三个助理走进来。他的西装外套已经换了一件深黑色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乱,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郑导来得挺快啊。”林洋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碳素笔,“这速度,不去跑外卖可惜了。”
郑直没接茬,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台长身上,“台长,关于《无名英雄》提档的事,我保留意见。”
台长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水沫,喝了一口,“看呢。”
“这部片子我昨看过初版。”郑直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立意是可以的,但执行层面太粗劣。没有专业的布光,没有轨道镜头,甚至连个像样的调色都没樱把它放在周日黄金档,那是砸我们京都台的招牌,拉低整个城市的文明调性。”
张伟在旁边听得直磨牙,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刚要开口,被林洋用手肘顶了回去。
“郑导这套词背得很熟练嘛。”林洋把笔丢在桌上,塑料笔杆在木桌上溜出去半米,“我以为你在搞影视创作,原来是在搞房地产推销,张口闭口就是高恩性。你这是要把观众都筛一遍资产证明才让看电视吗?”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编导没憋住,发出一声低笑。
宋副主任咳嗽一声,敲了敲桌子,“林洋,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谈的是专业问题。”
“我谈的就是专业。”林洋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嫌我们粗糙?校张伟,把成片投上去,让各位领导鉴定一下,什么叫不带滤镜的现实。”
张伟立刻站起来,把U盘插进中控台。
会议室的遮光帘降下,光线暗了下去。
郑直的嘲讽还挂在嘴边,嘴角扬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前方的百寸大屏幕亮起。没有花哨的片头,没有航拍的城市夜景,直接就是老赵那张被生活熬透聊脸。
画面里,雨下得极大。镜头完全是手持的,随着老赵的奔跑微微晃动。雨点打在劣质塑料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杂音。他脚下的电动车轮胎在泥水里打滑,车身猛地一歪。
下一秒,裙了。
老赵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马路牙子上,发出闷响。他摔倒的瞬间,双臂本能地往上一托,硬生生把外卖保温箱举高了半寸,泥水溅了他一脸,却没沾到箱子分毫。
会议室里,几个原本靠着椅背的主任,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话。
画面继续推进,老赵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就在这一刻,配乐切入了。
没有歌词,没有复杂的交响乐铺陈,只有一段干净到极点的女声哼唱。
声音空灵,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悲悯。它没有试图去拔高老赵的痛苦,只是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个在雨中奔波的男人肩膀上。
这哼唱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台长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热气氤氲在他的镜片上,他没有去擦。
宋副主任原本还在翻资料的手,僵在纸页边缘。
屏幕上,老赵把那份完好无损的外卖递给加班的女孩,女孩递给他一张纸巾。老赵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泥水和讨好的笑。
画面定格,音乐渐弱,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字幕打出:“献给每一个发光的普通人。”
屏幕暗下,灯光重新亮起。
长桌周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郑直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度难看的铁青色。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构图”“光影”“色彩学”的批判词汇,此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段配乐和画面结合产生的化学反应,像一记耳光,直接抽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高级福
“好。”
台长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是老百姓能看懂、能看进心里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林洋,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丝探究,“林老师,这片子的配乐,尤其是那个女声,是谁唱的?情绪太满,太准了。”
林洋侧头看了苏玉一眼。苏玉今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浅灰色针织衫,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一个朋友,姓苏。”林洋收回视线,语气平稳,“她嗓子不太好,平时不接活,这次是友情帮忙。”
“可惜了,这把好嗓子。”台长感叹了一句,随后看向宋副主任,“不用投票了。《无名英雄》直接进周日黄金档,排在新闻联播之后第一个播。”
宋副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台长,郑导那边的城市宣传片……”
“那个片子我看了,太飘,不接地气。”台长摆摆手,“调到下周三十一点半的深夜档去吧,先让老百姓看看真实的京都。”
郑直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台长,您这是在否定整个行业的美学标准。”他的声音发紧。
“我不懂你们的美学,我只知道,谁能让观众共情,谁就是好东西。”台长没看他,拿起保温杯,“散会。”
星海这边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张伟激动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红姐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人群陆续往外走。
郑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洋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林洋,你赢了一局。”郑直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纠正一下,郑导。”林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一局,是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了。”
郑直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西装下摆扯平,理了理领带,视线在林洋和苏玉身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阴毒。
“资本的游戏,不是靠一首破歌和几个穷光蛋的眼泪就能玩转的。”郑直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喀哒声。
林洋看着那扇门,偏过头对苏玉:“走吧,回去吃火锅,庆祝一下。”
苏玉把手里的笔记本装进包里,“可以,但不准点辣锅。”
“那还有什么灵魂?”
“你的胃不需要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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