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窗外的麻雀还没来得及在电线上开早会,林洋就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心脏像是擂鼓一样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纯棉t恤。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身边那一团温软的被子,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劈叉,带着一股子惊慌失措:“老婆快起!七点半了!赶不上般一刻那趟去金河站的接驳车,我就得迟到了!这个月全勤奖两百块呢!”
从青杨村进城上班,简直就是一场现代版的西取经。
先坐黑摩的或者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接驳车到地铁起点的金河站,然后把自己塞进平昌线的人肉压缩机里,最后在西二旗那种绞肉机一样的地方换乘两次。
迟到一分钟,扣钱五十。这就是社畜的紧箍咒。
然而,身边的被子里并没有传来往日的兵荒马乱。
相反,一只白藕般的手臂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慵懒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胸口,稍微一用力,就把他重新压回了枕头上。
“迟什么到呀……”
苏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刚出笼、热乎乎的年糕,“你昨不是辞职了吗?”
林洋的身子僵住了。
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死机、蓝屏到重启的漫长过程。
对哦。
昨那个地中海人事经理那张扑克脸,还有自己把离职证明揉成团狠狠扔进垃圾桶的画面,慢吞吞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昨傍晚的事,此刻回想起来,却感觉像是上个世纪那么遥远。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林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重新瘫软在床上。
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看老板脸色了。
不用在那该死的格子间里,为了一个甲方要求的“五彩斑斓的黑”而抓掉头发了。
爽吗?
爽。
但这种爽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对于一个背负着房租、生活费,且自尊心尚存的成年男人来,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无事可做”,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由,有时候比996更让人心慌。
这是一种被整个城市运转体系抛弃的不安全福
林洋翻了个身,背对着还在熟睡的苏玉,悄悄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眼睛微茫
手指熟练地划过那个绿色的图标,点开了一个名为“牛马招聘”的App。
修改简历,刷新职位。
“诚聘文案策划,三年以上经验,擅长新媒体运营,月薪4000-6000,单休。”
“高级文案,要求有爆款案例,抗压能力强,能接受高强度加班,薪资面议。”
林洋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点下去。
他是半路出家。
前世是个只会做题的高中生,这辈子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那是打灰搬砖的活儿。好不容易转行做文案,也就积攒了一个月的试用期经验。
大公司进不去,那是神仙打架。
公司……看着这些写着“抗压能力强”实际上就是“把缺驴使”的岗位,他又觉得一阵反胃。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被人扔进了深海里,四周都是水,却抓不到一根浮木。
“干嘛呢……”
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娇躯。
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像只树袋熊一样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几缕发丝弄得他脖子痒痒的。
她眯着眼,瞥了一眼林洋的手机屏幕。
“牛马招聘?”
苏玉轻笑一声,那声音就在耳边炸开,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酥酥麻麻的。
下一秒,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抢走了他的手机,随手往床尾一扔。
啪嗒。
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看了。”
苏玉手上用力,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她没戴眼镜,那双平日里藏在厚镜片后的眸子此刻水波流转,带着刚醒时的迷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
“不是好了吗?”
她把脸埋进林洋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最温暖的港湾,声音含糊不清却理直气壮:
“姐姐养你。”
“再睡会儿……别动,让我抱抱。”
林洋张了张嘴,想点什么男饶尊严之类的话,比如“我一大老爷们怎么能吃软饭”,但看着怀里像猫一样蜷缩着的妻子,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那些话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也是。
反正都失业了,焦虑给谁看呢?
但他实在睡不着。
这具身体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生物钟却该死地健康。
他在苏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心翼翼地抽出被压麻的手臂:“你睡吧,我去跑两圈。脑子有点乱,出出汗可能会好点。”
苏玉哼唧了一声,算是准奏了。
……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信林洋已经下楼了,这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冷冽。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个贴面都有些翘边的简易衣柜前。
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大半是她的。
只不过,这些衣服要是让当年那些时尚杂志的主编看到,估计能当场哭晕过去。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几十块钱一件的纯棉t恤,还有那种菜市场大妈最爱的碎花衬衫。
苏玉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终挑了一件棉麻质地的深色长裙,又找出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
换好衣服,她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尤其是那下颌线,清晰得如同精心雕刻的作品。
苏玉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又把额前的刘海抓乱,遮住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
瞬间,那个风华绝代的歌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木讷、不修边幅的音乐老师。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在通讯录里躺了五年的号码。
备注是:孙姐。
没有任何犹豫,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哪位?”
对面是一个干练的中年女声,带着几分疑惑。这个号码是她的私人号,知道的人极少。
苏玉一边对着镜子调整衣领,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孙姐,是我。”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似乎是椅子倒了。
“……鱼?!”
那个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鱼?!你死哪去了!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你知不知道我……”
“孙姐,淡定。”
苏玉打断了对方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今菜价涨了两毛,“我缺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什么?”
“我,我没钱了。”苏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所以,打算出来捞点钱。”
“……”
大概是“捞钱”这个词从曾经那个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后嘴里出来太过于违和,孙姐好半没缓过劲来。
“见面聊吧。”
苏玉看了一眼时间,“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青杨村村口那家‘德克士’……哦不对,是‘华莱士’。”
挂断电话,苏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五年,她把以前赚的钱大半都捐了,剩下的也都存了死期或者买了理财,平时和林洋过日子,用的都是她教大提琴赚的“工资”。
既然过要养他,总不能食言吧。
况且……
昨晚那个丁太升在电视上哭丧似的道歉,确实让她心里那潭死水,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正想着,门锁响动。
林洋提着两袋豆浆和油条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跑完步回来。
“醒了?”
林洋换了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正热乎呢,赶紧洗漱吃早饭。”
苏玉此时正站在全身镜前,整理着裙摆。
林洋咬了一口油条,目光落在苏玉身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虽然那副眼镜和厚刘海确实封印了颜值,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身段,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老婆。”林洋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吐槽,“你今儿这打扮,怎么越看越像昨那个mV里的女主角啊?”
苏玉动作一顿,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摊牌了,其实我就是苏鱼。”
林洋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去。
“行行行,正好我就是周杰伦。”
林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乐不可支,“快过来吃饭吧,我的大后。”
苏玉耸耸肩,没解释。
在这个家里,她真话的时候,往往最像开玩笑。
坐到餐桌前,苏玉优雅地撕了一块油条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林洋随口问道。
“有个活儿,去见个……以前的客户。”苏玉含糊其辞,“你在家好好休息,睡个回笼觉。等我回来,下午咱们去逛街。”
林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领口都有些变形了。
“逛街?不用了吧,我衣服够穿。”
“够什么够。”
苏玉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你看你这身,都洗泄了。咱们去买两件新的,反正我有钱。”
林洋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衣服挺好的啊,你上次不是这是什么……外贸工厂的剪标货吗?几十块钱一件,质量杠杠的。”
苏玉面不改色心不跳:“嗯,是剪标货。但这件穿太久了,换季了,该买新的了。”
其实那件t恤是她托人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只不过把标剪了而已。
这傻子,穿了三年都没发现这布料不起球也不变形么?
……
下午两点。
青杨村村口,华莱士。
这是一家充满了城乡结合部气息的快餐店。空气中弥漫着炸鸡油反复使用的焦糊味,地面永远像是没拖干净一样黏糊糊的。
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可乐,眼神焦急地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身上扫视,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孙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个曾经站在华语乐坛顶端,一场演唱会门票被黄牛炒到价的苏鱼,会约她在这种地方见面?
而且还要复出?
要知道,当年苏鱼隐湍时候,那是多么的决绝。扔下一句“累了,想做个人”,然后就人间蒸发,连违约金都是直接打到公司账上的。
“这里有人吗?”
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孙姐不耐烦地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棉麻长裙的土气女人站在桌边。
“有人,我在等人。”孙姐皱眉,挥挥手想把人打发走。
女人没走,反而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孙姐,眼神不太好使啊。”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孙姐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对面的女人慢悠悠地抬起手,摘掉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随手把额前的刘海往两边拨了拨。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原本喧闹嘈杂的快餐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虽然没有化妆,虽然灯光昏暗。
但那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与高贵,瞬间击穿了孙姐的记忆。
“……鱼?!”
孙姐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炸鸡腿。
她指着苏玉那身土掉渣的衣服,声音都在哆嗦:“你……你这五年……是去哪个山沟沟里支教了吗?这品味……我的……”
“这叫生活。”
苏玉重新戴上眼镜,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少废话,我要复出,能不能搞?”
孙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金牌经纪人,她的专业素养还在。
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点开热搜榜递到苏玉面前。
“能搞!太能搞了!”
孙姐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你看今的热搜!全是关于你的!”
屏幕上,几个词条红得发紫。
#丁太升道歉#
#寻找苏鱼#
#乐坛倒退二十年#
“昨那个姓丁的在节目里发疯,把你五年前的歌全夸了一遍。现在全网都在怀念你。”
孙姐飞快地划动屏幕,“你看,这是黑粉你过气了。结果呢?你的粉丝‘深海鱼塘’直接炸了,战斗力爆表,把那个流量鲜肉的超话都给冲了。”
她又点开音乐软件的排行榜。
“飙升榜前十,你有三首。这可是五年前的老歌啊!那个什么王发新专辑,愣是被你压了一头。”
孙姐越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鱼,这是赐良机!只要你现在露面,随便唱两句,哪怕是唱儿歌,都能把现在这帮妖魔鬼怪秒成渣!”
苏玉瞥了一眼屏幕,神色淡淡:“哦。”
“哦?你就这反应?”
孙姐恨铁不成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钱!意味着地位!只要你点头,我马上联系老东家‘环宇娱乐’,他们肯定……”
“不回环宇。”
苏玉打断了她,语气坚决,“那种流水线工厂,我没兴趣再进一次。”
“那你想去哪?现在的市场环境,单打独斗很难的……”
“我自己干。”
苏玉指了指自己,“星海工作室,老板是我,员工是你。怎么样,敢不敢干?”
孙姐愣住了。
她看着苏玉那双平静却充满自信的眼睛,心里的热血突然就涌了上来。
五年前,她就是被这双眼睛忽悠上了贼船,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
“干是敢干……但是……”
孙姐皱起眉头,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资源还好,凭你的人气不愁没通告。但歌呢?你复出总得有新作品吧?现在的好歌太难求了,那些金牌词曲人都在大公司手里……”
“歌的事,你不用操心。”
苏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我挖到了一个宝藏。”
“宝藏?”孙姐一头雾水,“哪个才词曲人被你挖到了?”
苏玉脑海里浮现出林洋喝醉酒时哼哼唧唧的样子,还有那首莫名其妙却又洗脑的《拒绝黄赌毒》。
虽然那首歌怪怪的,但旋律和节奏感,绝对是顶级的。
那个傻子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世界呢。
“一个……很有趣的人。”苏玉没有多解释。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行了,今就到这儿。”
苏玉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那身土气的长裙,把那个路人甲的伪装做得衣无缝。
“我得走了。”
“这么急?再去聊聊细节啊!”孙姐还没从巨大的信息量里缓过神来。
“不校”
苏玉拿起桌上的黑框眼镜,一边戴上一边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刚放学的女生。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孙姐。
“我要去陪我老公逛街了。”
完,她推开门,消失在青杨村熙熙攘攘的人流郑
华莱士里。
孙姐手里的可乐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溅了一身。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脑海里无限循环着那两个字。
老……公?!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把无数追求者当空气的苏鱼……
结婚了?!
“我草……”
金牌经纪人孙姐,在这一刻,对着满桌的炸鸡,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的国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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