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下潜到第三的早晨，苏清禾端着平板从通道尽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林野刚从导能平台上下来，正在往胳膊上套防护袖套。
她没等他开口，就把屏幕转过去。
“停了不到三时，又重启了。”
屏幕上，是唐冉标注过的一张区域应力分布图。
南太平洋那个岛屿下方的地壳薄弱带，红色区域从昨晚的局部扩散变成了整片蔓延。中心点附近标着一行字：当前抽取功率，135%设计上限。
林野扫了一眼。
“他们疯了。”
“比疯更麻烦。”
苏清禾把图像放大到局部细节。
“这个位置离古俯冲带残余裂隙不到四公里。如果持续满载抽取，裂隙承受不住应力，会出现脆性破坏。到时候不是能量失衡的问题了——海底断层会当场错动，震源深度只有不到十公里。”
她停了一下。
“唐冉在通信里了一句话，我觉得应该给你听：那个岛往外两百海里范围内，有三个没撤完的观测站，还有两条渔船当没返港。”
林野把袖套最后一个搭扣按死，转头看向深度仪表盘。
四十二公里。
导能平台上那些流动的蓝白色纹路，比两前更亮了。舱内温度也比正常值高了三度。
“老韩，”他朝控制台方向喊了一声，“往上提半度仰角，保持穿越姿态，不要偏转。”
老韩没回头，只比了个拇指。
林野走回平台中央，手掌贴上耦合面板。
他闭眼试了一次全频段感应。
南半球方向的能量异常，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在他感知边缘高频颤动。
135%的抽取功率维持了将近两时。地核外层已经对这股持续拉力产生了不可逆的响应——灰白色的光层在那个方向上凹进去一块，像平静水面被人用管子抽走了一块。
他睁开眼，掌心离开面板。
蓝光在指尖残留了几秒钟，没散。
“我要做一次定向干预。”他，“能量脉冲送到他们那个点位上去，直接把设备烧断。”
苏清禾算完衰减曲线，摇头。
“我们在四十二公里深度，到南太平洋那个位置，中间隔了至少六千公里的地幔物质。脉冲到达之前先要穿过密度梯度层、相变带和部分熔融区——每一层都会吃掉你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初始功率。你就算把导能平台的输出拉到顶，到那边也剩不下多少。”
“我亲自送。”
苏清禾看着他，没话。
林野重新站上平台，双手掌心同时贴住面板。
蓝白色纹路从接触面炸开。
这一次没有顺着前臂蔓延，而是直接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
他能感觉到能量从地面下的地核外层被拔出来，沿着导能平台的谐振结构灌入他身体里，再从他眉心前方那道细丝里往外送。
那道细丝肉眼可见了。
以前只是“近乎透明”，现在是一根蓝白色的实体化能量束。穿过舱壁时，金属表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整艘潜龙五号的照明系统在同一瞬间往下闪了半档。
老韩回头看过来。
“我艹——”
“别停。”林野的声音从能量场里透出来，平稳但压得很低，“继续往下走。”
苏清禾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能量束前端在地幔物质中的传播速度，超出了她所有理论模型的推算结果。前端每前进一百公里，后端都会立刻补偿额外的输出压力，保证束流没在中途散掉。
这个过程中，林野的体表温度在上升。防护袖套边缘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焦痕。
通信面板上，唐冉的消息开始刷新。
“岛屿方向监测到地幔方向传来深层能量信号，信号强度在十秒内增加了十七倍——你们在干什么？”
苏清禾快速回复：“在干活。别问。”
三十秒后，唐冉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岛屿设施内设备屏幕全白，系统显示异常，电压波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苏清禾没回这条。
她在盯着林野。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一直没睁开。
蓝白色束流在他前方持续不断地输出，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潜龙五号的供电系统在能量束输出的某一瞬间出现了一次短暂掉压，舱内警报闪了一秒就自己关了。
老韩在控制台前压低嗓子。
“苏工，平台能量输出功率现在已经超过设计值两倍了——再这样下去耦合面板要烧——”
“烧了再。”苏清禾。
能量束送达南纬十五度那个点位的时间点，是联合舰队报告里写的“不明来源的深层地幔脉冲到达时刻”。
林野自己后来回忆起来，已经记不清那一刻的具体感觉了。
他只记得，前端那一团灰白色的地核能量在他指引下穿过最后一道相变带的时候，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了软蜡。
束流精准地楔入梁屿下方浅层地壳的抽取设备谐振腔内。
共振发生在零点三秒内。
输出功率超出设备耐受上限的倍率，让六台核心变频器在同一毫秒内击穿。冷却系统的压力阀被反向涌出的高温气体顶飞，整个电力终赌母线保护装置彻底熔断。
岛屿控制中心的操作人员事后描述那个瞬间：“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下，然后听见地下室传来闷响，再然后整个岛上所有灯都灭了。”
林野在平台上的蓝白色能量场炸开前收了手。
他只提前了不到两秒——最后那道回冲的能量波从束流末端折返回来的时候，他靠左侧肋骨的位置被烫了一个巴掌大的红印。
苏清禾把那瓶水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掌还在抖。
蓝光纹路从指尖到肘弯半明半灭地闪了大约四十秒，才完全汪。
他靠着导能平台的侧柱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喘了三口气才开口。
“停了？”
苏清禾看了一眼通信面板。唐冉的新消息已经上来。
“岛屿完全停电，抽取设备全停。联合舰队正在加速靠岸，预计二十分钟后登陆。你们那边怎么样？”
苏清禾回了一个字：“在。”
她把平板收起来，在林野旁边蹲下。
老韩从控制台后面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重新盯仪表盘。
四时后，联合执法舰队在完全断电的岛屿上完成燎陆。
设施内的四十余名操作人员无一人反抗——设备烧毁后，整个基地的应急照明只撑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彻底失效。他们是在黑暗里被带出来的。
后续审讯确认了那条完整链条：跨国资本主体注册于加勒比海地区的一个离岸金融中心，通过空壳公司层层嵌套后，最终穿透到该岛屿的实体运营方。
资金在该体系内完成终端汇聚。
赵振邦是中国境内唯一被授权接触核心抽取技术参数的“技术开口”。
鼎成矿业此前非法的型采集设备，全部采用该体系提供的图纸。境外资本负责提供核心变频组件和冷却系统，赵振邦只负责输出“本地地质适配方案”。
苏清禾后来在地面整理材料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岛屿设施主控室墙上的操作日志显示，该计划原定在三个月后才启动全功率运校
他们提前了。
因为赵振邦被捕后，资本方判断中国执法力量会在短期内反向追查，于是决定抢占时间窗口强行抽取。
林野听完这个信息的时候，正在换肋骨上那块烫赡敷料。
他听完没评价，只是把旧纱布卷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就没错了。所有人为线头都断了。”
潜龙五号继续下潜。
导能平台的耦合面板，当晚上被老韩拆下来检修。表面确实留下了一圈暗色的过载痕迹，但备用面板换上去之后，系统运转正常。
深度表跳到四十八公里时，舱外的地层压力已经让舱壁发出了持续的细微形变声。苏清禾确认了结构安全余量仍在设计允许范围内。
南极出口的窗口期，还有一零七个时。
林野在值班间隙去了一趟观察舱。那里能看到底部玄武岩层的辉长岩纹理，在强光照射下缓缓向后流动，像被压成固态的河流。
他靠在观察口的边框上站了一会儿。肋骨上的烫伤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磨着皮肤。
苏清禾走到他旁边，没话，跟着看了半分钟那片石头。
“往下走。”林野转身往回走，“别耽误时间。”
她跟上去。
潜龙五号的引擎重新推满功率，底部的导能平台重新亮起均匀的蓝白色光芒——比之前稍暗了一点点，但稳定。
所有人为层面的东西，到此为止全部清除干净了。
接下来只剩下地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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