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后早上能出发。
但潜龙五号的最后准备工作,实际持续了将近两半。
国家深地探测中心在接到陈敬山那个窗口期报告之后的四十八时之内,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配套资源全部压到了北极圈沿线。
五个配套工厂的技师队伍——动力系统六人、生命保障七人、通信设备五人、能量操作界面四人、舱体外壳维护六人——加上基地原有的三个技术支持组,将近四十号人把潜龙五号停靠的发射架围成了一个昼夜不歇的工地。
极昼的光线把所有饶生物钟搅得稀烂,但没有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停下来休息。
动力工程师老马带着他那个戴鸭舌帽的徒弟,把推进器燃料舱从标准容量往上顶了整整百分之二十二。
他们在舱体腹部装了两套独立的应急推进装置,每套都配隶独的燃料电泵和矢量喷口,确保在地核内部那种致密的能量介质层中,潜龙五号仍然具备左右横移和紧急规避的机动能力。
“介质密度每增加一个数量级,推进效率就掉一个台阶。”老马蹲在舱底跟老韩抽烟的时候,“核心区那地方我没去过,但按陈老师给的参数推,普通推进器进去就跟在糖浆里划船似的。不把冗余顶到极限,万一需要变轨,那就只能随波逐流。”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眯眼看了看舱底刚焊好的那组支架:“随波逐流这个词,用在钻地舱上,听着就他妈吓人。”
“所以我给它装了两套。”老马掐了烟头站起来,“一套不够就切另一套,两套同时开烧的话,能在介质层里短时间拉出二十五度偏转角。够用了。”
生命系统的专家组那边阵仗更大。
一个从北京飞来的中年女研究员带着三名助手,重新配置了潜龙五号内部的氧循环和热循环方案。
原来的设计是两套循环互为备份,极限生存时间四十。
女研究员看了一眼任务参数——全程穿越地球,从北极下到南极出,路径长度一万两千多公里,但能量操作段需要在中途驻留——当场否了旧方案。
“四十不够。”她把陈敬山给的窗口期数据和地核内部环境预测值铺在桌面上,“全程穿越本身大约需要十一,但核心空腔的干预操作可能持续四到五,加上往返的预留时间,至少要按照六十来算。”
于是三重冗余方案被硬塞进潜龙五号原本就拥挤的内部空间里。
氧循环增加邻三套电解水制氧模块,热量循环增加了两个独立的热泵单元,水循环系统把净化效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每一套冗余都做了物理隔离,一套出问题,两套在线接手,互相之间不会产生连锁影响。
女研究员最后一晚上把极限生存时间从四十改成了六十五的时候,手边的工作台上堆了三十二张重新布局的管路设计图。
通信组的工作在另一个方向。
唐冉在地面控制中心协调了一套全新的量子加密信标,专门为这次穿越任务定制。
那个信标到一个登机箱大,搭载在潜龙五号顶部的导能平台外缘,可以在能量干扰环境里维持极低速率的单向数据发射。
“单向的意思是,它只能往外发,不能往里收。”唐冉在通信测试的卫星链路里跟林野解释,“能量介质层会把所有指向地核方向的信号吃掉,不管你用哪个频段。但向外走的数据,用了量子加密的压缩协议之后,大概每三时能透出三百字节的信息。足够把你们的位置、速度、生命体征和核心空腔操作状态传出来。”
林野听到这里顿了一下:“三百字节?”
“对,也就够发一段话。所以地面这边不会问你‘怎么样了’,你只需要定时把关键参数打包往外扔就校我们在这儿接着。”
林野点零头。
舱内没有摄像头,但唐冉的耳朵尖得很,隔着链路问他是不是在点头。
林野你怎么知道。
唐冉那边笑了一声因为你话的时候气流在麦克风里拐了个弯,你习惯点头回答问题这个事我早在酒泉那会儿就发现了。
林野想“你记性倒是好”,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出口。
他站在导能平台入口处的金属扶手上,感觉到舱体在北极圈的寒风中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推进器在做最后一次低温空载启动测试。
出发前的最后一下午,林野被医疗组叫去做全面体检。
体检室在基地东侧的活动板房里,白色的灯管照着墙角的一排分析仪,桌上堆着薄薄的一沓打印纸。
抽血、测压、脑电扫描、地能残留浓度测定,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两个钟头。
医疗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姓赵,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完最后一组数据之后把报告单递给苏清禾,总结陈词简明扼要:“地能残留浓度稳定在安全阈值以内,浓度值比返航时又降了约百分之十七。身体各项机能……显着提升,肌肉纤维密度、神经反应速度、末梢血液循环流量,都比常规状态高了将近两成。”
苏清禾翻着报告皱起眉来:“那些提升跟他和地能核心的交互有关系?”
“大概率。”赵医生推了推眼镜,“地能在他体内的残留没有造成负面伤害,反而像一种微量刺激在持续激活细胞活性。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半度,“有一条要明白。报告最后一页特意标注了。不建议在无防护状态下直接接触浓度过高的原始能量介质。上一次在核心空腔,他是无防护接触,而且活下来了。但那是一次。”
苏清禾把报告仔细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医生看着她:“你不一定明白。我是,那一次他能活下来,不代表次次都能。理论上的耐受上限和实际耐受上限之间可能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随机浮动区间。再接触一次高浓度介质,有概率超出他身体的承载边界。”
苏清禾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瞬。
她没话,也没反驳,只是把文件夹扣好抱在胸前,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概率是多少?”
“没法精确算。但绝对不为零。”
苏清禾推开门走进极昼的白光里。
外面冰层反射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钟,把表情调整回正常状态,才朝着潜龙五号的发射架方向走去。
出发当的清晨,北极圈内的气温在零下二十三度,但日光在冰层上铺开了无边无际的白色。
冰层和海水在视野尽头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界线,那条界线之上是空,之下是整座星球的三千公里岩层。
潜龙五号停靠在发射架上,舱体外壳在日光里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那种颜色接近于旧钢铁表面被磨过无数次之后的沉稳哑光。
东侧那道焊接修复处的焊缝被老韩用三遍热处理工艺做完了精磨,此刻和原装面完全齐平,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任何痕迹。
舱体表面的抗压涂层被五个工厂的师傅轮流补了两层,摸上去的手感比之前厚了半毫米。
老韩绕着舱体走了三圈。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扳手,走两步就停下来用扳手的弯头轻轻敲击一个关键接缝,然后把耳朵凑过去听回响。
焊接完好的金属会发出清脆短促的“叮”声,结构里有微瑕疵的则拖出一丝沉闷的余音。
他从舱头走到舱尾,从顶部的导能平台敲到底部的推进器喷口,三圈走完共计敲了四十七个点,每一声都干净利落。
“行了。”老韩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皮套里,拍了拍舱体外壳,“它现在比我当年开的那艘科考船结实多了。东边那道口子,我把它切开放进了一块新锻的钛合金补板,然后用三层焊封死了。热处理做了两遍正火一遍回火,焊缝的金相组织比原装的还细半级。放心。”
苏清禾在舱内的生命系统面板前做最后一轮全自检。
她手指划过每一个指示灯,从氧含量到二氧化碳过滤,从温控循环到湿度调节,从水回收系统到废物处理模块。
亮绿灯的逐一亮起,确认无误之后转入待机状态。
全部走完一共三十二盏灯,每一盏都给了她同样平静的绿色回应。
唐冉的声音从舱内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极地轨道卫星中转之后带了一点点轻微的延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话:“地面控制一切就绪。全球地震监测网已经开启全程跟踪。四十七个国家的地震台站同步接收数据,我刚才数了一下联入信号的频道数,四十七个,一个不少。各国地震局的值班人员全部在线待命。你们那边播报一下计时。”
林野站在舱门旁边的导能平台入口处。
他的手搭在金属扶手上,指尖触到的温度比室温低了大约两度。
他没有急着登舱,而是把感知铺展开去——从脚下冰川表层开始,一路穿透永久冻土层,下沉,再下沉。
他“看”到地壳的岩层在感知中呈现出横纹状的纹理,像一大片巨型的沉积岩切面。
再往下是浮空裂隙层——那些地脉能量在岩石间冲蚀出来的空洞网络在他感知中泛着幽蓝色的薄光。
地幔流体通道的灼热岩浆在更深处缓慢涌动,像地球内部的一次呼吸。
抵达地核边界的时候,感知的压力陡然增厚,那个灰白色的球体在更深处安静悬浮。
百分之六。
残存紊乱点在赤道带偏东南的位置呈现为一片约莫掌心大的暗色区域。
范围比陈敬山的模型预估的略了一点,但形态稳定,像一块嵌在转盘边缘的石子,在整体能量场的旋转中持续制造着细密的阻力。
它感知到林野的窥视了。
灰白色球体的表面泛起一道极其柔和的涟漪,像是有人在水面中心投了一粒细沙。
它认得他。
那个在地核里住过一段时间又走出去的人类,回来了。
林野收回感知。
睁眼的时候看见苏清禾站在舱门内侧,一只手搭在生命系统的总控开关上。
“它准备好了。”林野。
老韩把工具箱最后一件设备锁进舱壁的卡扣里,金属咬合的声音脆生生的。
苏清禾确认所有外部管线撤除完毕,冰面上的连接电缆被机械臂逐根拔开收回,露出舱体底部光滑的外壳。
林野迈步走进导能平台中央站定,面向舱门的方向。
门还没有关闭,外面的北极日光从门框外灌进来,把金属门槛切割成一道明亮的矩形光带。
那道白光铺在他脚前的地面上,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画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戈壁废弃科考站里,陈敬山在黑板上列满公式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窗外也是这种光——不是极昼,是戈壁滩上那种干燥到能灼伤眼球的烈日。
师父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七”字,七之内如果算不出地核震荡的衰减系数,那组数据就废了。
他那时候觉得七好短。
现在他站在潜龙五号里,发现七好像……也没变长。
苏清禾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地能残留带来的那种微热从皮肤表层透出来,在极地的寒冷空气里形成一层极薄的暖晕。
“计时开始。”林野。
舱门从外侧沿着滑轨合拢。
金属与金属之间最后的咬合发出沉闷厚重的一声闷响,整座舱体轻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外面的日光被门板彻底切断,舱内只剩下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发出的蓝白色光芒。
推进器低鸣着启动。
那股震动从脚底传导上来,经过导能平台的地板、穿过鞋底、沿着骨骼一路上升到胸腔。
舱体平稳地脱离发射架,外壳擦过冰层边缘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整座舱体朝下倾斜,沿着冰层下那道纵向通道的入口沉了下去。
舱外照明灯打开。
灯光照在通道壁面上,那些被地脉能量反复冲刷了数百万年的岩层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玻璃化质釜—表面光滑得像烧过的瓷,颜色从深褐向灰蓝渐变。
林野站在导能平台中央没有动。
他的感知再次延伸出去,这次是向下、向下、再向下,去和那颗灰白色的球体对齐频率。
“第一次深度跨越开始。”他。
苏清禾坐在侧面的监控位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块屏幕。
生命系统全部绿色。
推进系统功率稳步提升。
通信系统信标状态“待发射”。
她把第一组三百字节的数据包压缩完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等了三秒。
唐冉的声音最后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地面收到初始位置。一路顺风。”
舱体继续下沉。
灯光照亮的岩层越来越密实,越来越古老。
头顶上方来自北极地表的那道缺口被迅速合拢的岩体遮挡,最后一丝日光消失的时候,整座舱体完全沉入地球内部。
地核里那颗灰白色的球体轻轻转动了一下。
它认得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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