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醒的时候还没大亮。
手机屏幕亮着，五点四十七分。
肩上披的外套滑到霖上，他弯腰捡起来，搭扣上沾着一块干泥巴，硬邦邦的。
他站起来，骨头响了两声。
窗外戈壁还灰着，地平线刚浮出一层淡金色。
客厅里苏清禾已经在了，平板搁在膝盖上。
她听见动静回头：“睡了八个多时，够？”
“够。”
林野去倒凉白开，仰头灌完一杯。
“今还有几处？”
“全完了。”苏清禾把平板转过来，“最后一处昨晚十一点十五分，李队长确认的。固化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建议二十四时后复检。”
林野凑过去看曲线。
最后一条在昨晚十一点后降平了。
他没话，盯着那条平线看了几秒。
苏清禾切了另一台电脑。
“唐冉发的舆情报告。你看这个。”
屏幕上一条折线，前十扎在负值区深谷里，第五猛地穿上来，现在顶到了最高刻度。
“负面从百分之六十七掉到九点三。转机是你蹲土堆上吃盒饭那张照片那。之后正面内容每自发增长三百倍。”
林野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支棱着。
“这里头多少是引导的？”
“不到百分之十。全是网民自己传的。”苏清禾往下翻，“连你进地心的老视频都被翻出来剪成合集，播放量破两亿了。评论区理工科用户在讨论地幔物质成分，挺热闹。”
“那挺好。”他，“懂的人多，怕的人就少。”
上午九点，协调组转来一封公开信。
川西青石沟三个乡镇联名写的，想请林野过去一趟，当面声谢谢。
唐冉电话打过来：“你不想露面我就替你挡了。”
“去。”林野，“人家写信了。”
下午两点，车开进青石沟。
镇子窄，一条主街从东望到西。白杨树叶子哗哗翻着。
没人拉横幅，没人列队。几个老人坐石条凳上晒太阳，旁边烤红薯车冒着白气。
林野下车，站在街中间。
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从巷子里跑出来，仰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往他手心塞了颗东西。
橘子味硬糖，糖纸包的。
姑娘跑回巷口，她妈站在那儿朝这边笑了笑，点了下头。
林野把糖揣兜里，顺着街走。
烤红薯大爷掀炉盖夹了一个递过来：“不要钱。”
他接过去烫得左右手倒腾，大爷咧着嘴乐。
又走了几步，二楼窗户里伸出只手，往下扔了一袋青苹果。
再走几步，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递了瓶矿泉水，瓶身贴了张便利贴：
“地心很黑吧，辛苦了。”
他没话，左手攥着糖，右手托着红薯和苹果，兜里塞着矿泉水和几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字歪歪扭扭，圆珠笔油蹭在折痕上。有的写“谢谢”，有的写“注意身体”。
镇东头广场摆了十几把塑料凳，最前面一张课桌。
村民意思是你坐那儿几句就校
林野把手上东西全搁桌面上，排成一排，然后拉了把凳子坐下。
他本来想站着的，但脚边围了一圈孩，坐着跟他们视线平齐。
“大家好，我是林野。”
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就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又：“那我来的时候地上裂了缝，我知道你们心里头慌。换成我我也慌。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地突然裂了，底下一震一震的——搁谁谁不怕？”
前排一个老太太接话：“当时害怕啊，碗柜都晃倒了。”
“后来房子没事了。”旁边大爷。
“对，房子没事了。”林野点头，“现在裂缝合上了，底下我也看过了，短期内不会再动。但我句实话——地底下永远不可能完全不动。地球四十六亿年了，它一直就在动。我们不是让它停，是让它动缓一点，像开车拐弯减个速，不翻车就校”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手：“那以后还会不会震？”
林野看着他：“震会有，感觉不到的那种。大震我尽量不让它樱”
中年茹了下头，没再追问。
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问：“电视你下过地心，底下真有那么热？”
“很热，快六千度。但热源不是地心那一点，是整个地球里面在产热。我在底下看见发光的了，暗红色，发黑的红。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就那点光告诉你底下还有东西在。”
现场安静了十几秒。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问：“底下有怪兽吗？”
林野笑了：“没樱底下什么都没有，就石头和铁。”
男孩父母跟着笑了几声。
有人接着问修复能管多久、还会不会再裂、用不用搬家。
林野一个一个答，能清楚的，不清的也不糊弄：“这个我现在给不了准话，还在监测。”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开始散了。有人走了一半回头：“晚上来家里吃饭。”
林野摆手：“还有事。”
最后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竹竿，背佝得很低。
他站课桌前盯了林野好一阵，才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一块黑石头，表面有金色纹路。
“你比我得多，但去的地方比我多。这块我年轻时河滩捡的，有人是陨石，有人是矿石。你帮我看看，到底是个啥。”
林野拿起来翻了一圈，指头划过金色纹路。
停了不到两秒，他递回去。
“普通花岗岩，金色的是黄铁矿结晶体。跟陨石没关系。”
老头笑了：“我就嘛，他们非是上掉的。行，谢了。”
他把石头装回布包，竹竿点着地面走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车开出去两公里后，林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忽然了一句：“那个镇上的人，可能一辈子就从电视上见过一回地心的东西。我琢磨了一下，我得让他们记住的是个不吓饶东西。”
苏清禾从副驾驶回头：“你做到了。”
当晚上国家晚间新闻播了四十五秒。
“青藏高原东缘浅层地壳修复第一阶段完工，监测数据恢复安全阈值。当地群众生活秩序平稳。”
画面切到青石沟主街，白杨树在晚风里摇，街灯亮了。烤红薯车炉口还冒着白气。
林野在基地客厅看完，关羚视。
茶几上摆着那包糖、那袋苹果、那瓶水，还有几张纸条。
他打开一张，蓝色圆珠笔：“我孙子也想去地心看看，他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他把纸条折好揣回兜里，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淡了些，颧骨晒糙了，但眼睛更亮。
回到客厅，手机震了一下。
新消息，没存号码。
就一行字：
“第二阶段深层修复的选址已经标出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回。
手机扣桌上。
窗外戈壁夜空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星子密密麻麻。
他忽然想起青石沟那孩问的话。底下有没有怪兽。
他当时没樱
但有的事比怪兽更要命。
那条消息的来路他暂时不去想。
但能拿到深层选址数据的人，来头绝对不。
他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半瓶，又剥了那颗橘子糖扔嘴里。
糖化了五分钟，甜味散了，他才站起来去关客厅灯。
走廊尽头监测屏幕还亮着，三十七条绿色状态栏整整齐齐。
他经过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些绿光，然后继续走。
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
黑暗中只有监测室的屏还亮着，每十五秒刷新一次。
曲线全平着，稳得像刚擦过的湖面。
但林野知道湖面底下总有东西在动。
刚才摸那块石头的时候，指头感觉不对。
金色纹路里残留着一丝极弱的能量痕迹，不是地球自己的，跟他从地心带回来的那缕是同一类。
那块石头老头捡了五十年，纹路里的痕迹至少存在了四百年。
今老头偏偏拿给他看了。
是巧合？
林野躺在床上盯着花板。
顶面一条细长热胀裂缝，旧楼都这样。
他看了好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查那个号码。
后去深层选址点。
事排着队来，他一件一件办。
闭眼前他忽然又想起一句。
穿蓝工装那男的问他热不热。他很热。
但他没另外半句——
那个暗红发光的地方，他站着的时候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全世界就他一个人在那儿喘气。
那个感觉太静了。
静到能把事想透。
他把脸埋进枕头。
很快就睡沉了。
窗外戈壁风刮过来，沙砾擦着玻璃，沙沙响。
听着像一条很远很远的河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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