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能量滥用,灾变加剧
周某被带进临时询问室的时候,整个人缩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纸。
他三十出头,瘦,眼窝凹进去,两只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唐冉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半才开口。
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哪个部分不知道?
唐冉坐在对面,把平板上的塌陷现场照片转过去对着他。
不知道设备是鼎成的?不知道井位不能私自打?还是不知道高功率直抽能把地面搞成这样?
周某的视线黏在照片上那口直径三米的陷坑上。坑底翻出来的泥土颜色发黑,和周围正常的褐黄色土层对比刺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
鼎城的人跟我这套采集器是低功率的,比家用电饭锅还省。
林野靠在门口没话。他从周某进门就在观察这个人:呼吸频率偏快,瞳孔没有放大,手指抖的幅度在可控范围。这些指标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什么硬茬子,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共犯。
他只是被缺成了工具,塞进物资管理处那间办公室。
你什么时候跟鼎成的人接上头的?
陈敬山坐在另一个角落,声音不大但沉。
入职前。有一个中介找到我,有个兼职机会,给一个能源公司做设备流转登记,每单三千块。我以为就是帮忙走走账,他们给的设备清单看上去都是正规的,有项目编号、有合作单位盖章、有验收签字。
周某到这里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个区级地勘队的章是真的,我专门查过挂网信息,它两年前撤销编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苏清禾在隔壁单面镜后面听着,手上的笔在速记本上画出几条时间线。周某经手的设备数量比唐冉最初的统计还要多七台:四套信号放大器、一套储存阵立两台定向发射器,以及一台她之前完全没发现的能量相位调制仪。
这台调制仪的功能很特殊,能把地能产出从原始形态转换为可以和常规电力系统对接的标准化频段。
这就有意思了。
苏清禾对着通讯器。
他们不只是做实验,是在准备接入电网。
老韩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扳手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拇指在扳手柄上按出一个白印。
接入电网需要变电站升级,没有地方供电局配合干不成这事。
所以鼎成在地方上还有人。
林野终于开口,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而且不止一个。
周某听不得这句话。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那个中介后来再没联系过我,我只负责物资流转这一块,后面的落地、安装、运行都跟我无关。
唐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确认他没有继续谎的余地之后才把平板收回来。她调出了周某保管室储物柜的出入登记记录,发现他在过去一个月里每下午三点都会离岗十五分钟,去向栏填的是医务室取药。
但医务室的取药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
储物柜里有东西?
周某点头。
一个移动硬盘。那个中介让我每周五把当周的设备流转数据拷进去放柜子里,他会派人来取。我也不知道来人是谁,每次去取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凌晨两点,调查组打开了周某的储物柜。柜子底层有一个用胶带贴在背板后面的黑色移动硬盘,容量不大,但里面存着过去十三个月的设备流转全量原始记录——包括那些周某以为只是走过场、实际上被悄悄修改了最终流向的条目。
每一条修改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修改人Ip,虽然经过了层层跳转,但唐冉用了四十分钟把其中一条的最后一跳定位到了西北方向一个县调中心的内网端口。
能源系统内部的人。
她把结果发到工作群里。
县调中心的值班人员可以接触到电网的所有接入审批节点。鼎成如果想接网,必须拿到这个级别的授权。
陈敬山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查。
但亮之前,又一条灾变信息推了进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工业园区东南方向二十公里的一处丘陵地带发生大面积浅层滑坡。滑坡体覆盖了大约两个足球场大的坡面。现场勘查的工程师在泥土里发现了断裂的塑料管道残片,直径十厘米,内壁有烧灼的黑色痕迹。
那是地能输送管在超载运行后爆管留下的证据。
这意味着昨晚上周某被控制之后,鼎成的设备并没有全部停转。有人在周某失联后的几个时内重启了工业园区那个地下实验室的设备,而且调高了抽取功率。
林野赶到现场的时候刚蒙蒙亮。滑坡区域的土壤温度比周围高出了将近十五度,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的手贴在地表,感知向下一层层探进去。
那条断裂的输送管延伸方向并非通往任何已知的储存点,而是往更深的地层扎了一百多米后分叉成三条支线,分别通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他们改过管路。
林野站起来,裤腿上沾满了湿热的泥浆。
原来这套系统不是朝地面输出的,是往地层深处传输的。这个实验室本来就不是为了采集样本,是为了把别的地方采集到的能量汇聚到这里再分流——就像一个地下枢纽。
苏清禾站在滑坡边缘,裙摆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她低头看着林野手指划过的那三条支线走向,在掌上电脑里输入坐标,生成了一个地层三维推演图。
三条支线分别连接着三个点位的采集系统,而那三个点位都不在凌晨六点的联合执法行动覆盖名单里。
七个已知点位加上工业园区这个枢纽,再加上这三个隐藏支线采集点,一共十一个节点。
苏清禾的拇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
如果按最基础的几何排列,这十一个点位的覆盖范围刚好形成一个以我们基地为中心的扇形区域。
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这个扇形的圆心在深地探测中心,三条隐藏支线的末端都指向同一方向——城市方向。鼎成这套系统的最终目标不在野外,不在工业园区,而是要把地能抽取后的产物通过地层内管道输送到城市地下管网系统里去。
城区的地下水管、供热管道、电力隧道,只要有一处接口能接上,地能产物就能在整个城市的地下网络里流窜。
老韩攥着扳手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所以他们一直在往城市底下埋东西?
埋了至少一年。
唐冉把周某硬盘里最早的记录调出来,第一条时间戳在十三个月前。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在分段铺设地下输送管路。赵振邦之前发现的那些异常信号,有一部分可能就是这些管路铺设过程中产生的震动。
林野把感知往城市方向探过去。地脉意识在城区地下那片区域的状态比郊外更复杂。城市的基岩层里布满了各种人工隧道和管线,地脉意识的脉络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但那些散落的碎片依然在发出微弱的信号。
他的感知在某一段电力隧道的外壁捕捉到了一种异常材质。不是水泥,也不是普通的隔热层,是一种掺杂霖能传导颗粒的新型复合材料。
已经接上了。
林野收回感知的时候额角渗了一层细汗。
城区有一段电力隧道的内衬被替换过,用的是鼎城自己的导能材料。他们不需要等到接入电网,只要把输送管连上那段隧道,地能产物就能顺着隧道内壁传导到任何一个地面出口。
苏清禾在屏幕上调出那一段电力隧道的工程档案:施工时间十四个月前,承建单位是一个从未出现在鼎城任何公开资料里的三级建筑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在信用系统中反复变更过七次,最近一任的名字正好出现在鼎成某个子公司的监事名单里。
凌晨六点的联合执法行动照常启动。七个已知点位和工业园区在同一时间被突击检查,现场查获了大量高功率采集设备和未经报批的钻探井位。
但执法人员在工业园区地下实验室发现了问题:那三台本来应该在运行状态的隐藏采集设备已经被拆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基座和几截切断的电缆。
有人赶在前面把东西转移了。
唐冉立刻调取了工业园区周边所有主干道路的监控影像,发现凌晨两点五十分有一辆没有挂牌的厢式货车从园区东门驶出,方向偏南。货车在驶出园区后刻意绕过了所有固定测速点,但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治安监控里被拍到过一次侧面的车身。
车斗尾部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漆,补漆的形状像半个三角形。
老韩。
林野看向他。
你你年轻时候在运输队干过。
老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给我十分钟。
他用平板调出那辆车的补漆形状和方位,在车辆登记数据库里做了一轮比对匹配,锁定了一辆注册在一家物流公司的二手厢货。那家物流公司的注册地址在老城区一个已经拆迁的批发市场里,工商登记显示处于歇业状态。
但车辆的最近一次保养记录在一个位于城南的汽修厂。
苏清禾拨通了城南派出所的电话。二十分钟后回复传回来:汽修厂后院停着一辆符合描述的厢货,车厢内有明显的搬运痕迹和机油的污渍,但没有发现设备。汽修厂老板交代车是半夜被人开过来扔在他院里的,让他处理掉,给了他三千块现金。他不知道车上拉过什么东西。
线索在那里断了一截。
林野从汽修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挂在头顶,但他感觉不到地面的热量。地底深处那团银灰色的光在他的感知里频率又变慢了,像一个人累了之后心跳放缓。
他蹲下去把手掌重新贴在地面上。这一次他捕捉到的不只是地脉意识的脉动,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震荡。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慢慢消逝的余音。
那个震荡来自城南方向,距离汽修厂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震荡的波形他熟悉,和他上次在赵振邦遗留的研究笔记里看到的那个异常波形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没走远。
林野站起来的时候裤膝又沾了一层灰。
城南,有一个新的启动点。
唐冉调出城南区域的地下管线图,在震荡波形的可能起源范围内找到了三处可疑的地下设施:一个废弃的人防工程入口,一座荒废的热力泵站地下室,以及一段已经停用但并未封堵的雨水涵洞。
这三个点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新的枢纽。
林野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往城南看。地脉意识那盏银灰色的灯在他感知深处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一格。
那暗下去的一格让他整条脊椎都绷紧了。地耗脉动能量正在减弱,虽然幅度极,但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那个意识在变弱。
它在用自己本体的能量修补那些被抽空的地层,同时又在承受新的抽取点不断加入造成的持续失血。补给和流失之间的平开始倾斜了。
今晚必须找到那个新启动点。
林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再拖下去,城区地下那几段导能管道就会被连上。那东西要是进了城市管网,就跟毒进了血管一样。
老韩把厢货的车牌号存进本地数据库做持续监控,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之后停下来。
城南那片区域有五个派出所的辖区交界,监控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如果对方选在没有监控的盲区启动设备,我们找起来要花时间。
唐冉把平板上的人防工程图纸放大到极限比例。
废弃人防工程入口在老居民区后巷,白人流量大,深夜后巷两头都有路灯,隐蔽性差。热力泵站地下室得从地面井盖下去,井盖常年上锁,要撬开必然留痕。雨水涵洞的入口在河堤下面,周围是绿化带,没有路灯,最近的监控在三百米外的桥头。
她顿了一下。
那个点最合适。
苏清禾已经在往那个雨水涵洞的方向调集应急封堵物资了。她站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声音清晰冷静,连语速都没变快。
但林野注意到她握手机的那只手拇指指节发白,按在机壳边缘几乎要按出一个凹陷来。
我过去。
林野。
你们在地面封住出入口就校里面的设备我一个人处理。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点零头,没有多话。她了解他,也知道他在那种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比任何人都更能感知到地能设备的位置和状态。
林野转身往城南方向走的时候,地底深处的银灰色光芒在他的感知里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完之后,那盏灯没有再恢复原来的亮度。它维持在那个暗了一格的程度上持续跳动着,像一个疲惫但仍然不肯倒下的人。
黄昏在城南的河堤上落下来的时候,林野找到了那个雨水涵洞的入口。铁栅栏上的锁链被人用液压钳剪断扔在一边,新鲜的断口反射着河面折上来的夕光。
他弯腰钻进去,脚步声在漆黑的管道里传出去很远,然后被某种更沉的震动盖了过去。
管道深处有一台机器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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