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的效率向来惊人。
第三晚上般，七处异常点位的设备来源全部匹配完毕。
结果跟林野的判断完全一致——所有设备都是鼎成矿业在破产重组前采购的同一批瑞士工业级深地探测仪。
这批机器名义上在重组时已被清盘处理，实物去向不明。
但从电磁辐射特征的细微差异来看，唐冉甚至能给每台机器标注出它最后一次合法登记时的出厂编号。
一共十二台。
唐冉把标号清单推过来。
七台正在运作，另外五台没有信号，要么还没部署，要么在运输途郑
林野看着清单上那些编号。
它们分布在哪里？
唐冉调出地图。
七个蓝点呈不规则状散布在川西、滇北、黔南三省的偏远区域。
每一个都贴着废弃矿洞或者地热勘探孔。
像七根针插在地壳浅表层的血管上。
手法很专业。
苏清禾站在林野身边看地图。
选址全是地质构造薄弱带，地能传导效率比普通位置高三到五倍。赵振邦那边泄露出去的技术资料里，应该包含潜龙一号早期的‘高导通道’识别算法。
那台加密平板。
林野转头看她。
申请提了吗？
已经提交了。但走完流程最快也要明上午。
林野没话。
地核深处那团银灰色的光依然在跳，平稳的节奏像心脏的舒张收缩。
但那七个蓝点所在的方向，扰动比上午更密了。
每隔一个多时就有一阵轻微的抽动。
像有人攥住了几条细血管在往外挤血。
他们等不了明。
林野。
通知地方上的驻点监测人员，先把物理证据固定住。同时让潘诚联系省厅的自然资源执法支队，以非法盗采地下资源的罪名同时封场。
苏清禾立刻拨电话。
林野转身走向作战室的终端机，自己调出了那七处点位的卫星影像。
影像分辨率足够看清地面设施——每一处都搭了简易的活动板房和井架，伪装成普通的地质勘查营地。
进出道路都只有一条简易土路，周围山高林密，从空中几乎看不出异样。
七处同时动手，他们肯定有联动响应机制。
唐冉凑过来。
一处被查，其他六处收到消息就会立刻停机、拆设备、撤人。我们必须同步行动。
执法支队的人手够不够？
苏清禾挂羚话。
潘诚省厅那边可以协调三路同时封控，剩下四路由当地自然资源局配合公安联合行动。但协调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凌晨才能全部到位。
林野摇头。
明凌晨他们早就撤了。你让潘诚在省厅开紧急调度会议，把七处现场的卫星实时画面接到会议屏幕上，告诉他们赵振邦案留出来的那部分技术资料正在被非法运用，事关国家安全，必须立刻出警。同时把唐冉锁定的设备序列号和电磁辐射数据一并发过去，作为现场取证的技术依据。
苏清禾点头，再次拨通了潘诚的加密线路。
二十分钟后，省厅紧急调度会议召开。
屏幕上七个蓝点变成七个实时监控画面。
活动板房门口还亮着灯。
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运转。
井架上吊着电缆。
偶尔有人影在房前屋后走动。
一切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夜间作业。
但林野能感知到那些井架下面正有细弱的地能流沿着金属钻杆往上走。
像血液在针管里被缓慢抽出。
作战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加密线路里偶尔传来的调度指令。
唐冉一直在追踪那七台机器的实时状态。
他建了一个监控面板，七条蓝色的能耗曲线在屏幕上平稳下校
九点十一分，唐冉突然坐直了。
五号点位的抽取停了。
屏幕上，代表五号点位的蓝色曲线骤然归零。
设备还在原地，但操作中断了。
唐冉调出五号点位的热成像。
操作员撤到了活动板房外面，正在打电话。他们可能收到了某种预警。
林野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热成像。
那个操作员站在板房门口，手机举在耳边，身体姿势紧绷。
不到两分钟后，六号点位、三号点位也先后停掉了抽取操作，能耗曲线归零。
留守人员全部从井架旁撤离，聚到活动板房门口。
他们的应急通讯网络在起作用。
林野。
有人在统一指挥撤退。
苏清禾刚结束与潘诚的通话，转头：
省厅那边已经签发了联合行动指令，各地执法力量正在集结，预计全部就位时间在凌晨两点左右。但如果我们不能提前切断他们的通讯联动，到时候封过去只会看到空房子和拆干净的设备。
唐冉，能定位他们的应急通讯频段吗？
给我十分钟。
唐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的分析系统已经把七处点位的环境数据全量接入，其中包含无线电频谱扫描结果。
他正在从杂乱的频谱里提取那套应急通讯的调制特征。
用的是民用对讲机频段，但上层加了一层跳频加密，普通监听设备根本抓不住。
找到了。
唐冉把一组特征码调出来。
跳频周期零点八秒，频点序列基于一个伪随机算法生成。这个算法的种子参数……
他突然顿了一下。
跟赵振邦加密平板里某份技术文档的校验码格式一致。赵振邦的人连通讯加密算法都流出来了。
能破解吗？
能。给我十五分钟推逆向解调。破解之后我就能接入他们的通讯网络，听到他们所有的指令。
林野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远山轮廓模糊。
基地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浅浅的倒影。
他能感觉到那七根针依然插在地能脉络上。
虽然现在停止了抽取，但针尖接触的伤口还在。
地核深处那团银灰光团似乎在对那些伤口做出某种微弱的应激反应。
向生物的免疫系统派出细胞去覆盖破损的血管壁。
林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伤口的位置。
地能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像岩浆在裂隙里重新凝固。
但修复速度很慢，那些针尖留下的接触面大概需要两到三才能完全愈合。
如果在这期间同一位置再次被穿刺，损伤会成倍叠加。
修复周期的问题。
他睁开眼。
唐冉，你破解通讯的时候顺便看能不能提取到他们的操作日志。他们每次抽取前肯定有预热程序，预热时长能倒推他们下一次准备出手的时间窗口。
唐冉头也不抬。
已经在扫了。操作日志从设备端通过通讯链路回传中心服务器，我们就算破解了语音通讯，数据通讯那条线也得单独切进去。
多久？
跟语音一起，半时内。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
潘诚那边每隔几分钟发一条加密短信过来，通报各路执法力量的动态。
十点二十三分，第一支地方执法队已经抵达最近的一处点位外围。
在距离八百米的山脊上建立了观察哨。
报告活动板房灯光正常，井架周围有两人走动，暂时没有撤离迹象。
十点三十七分，唐冉猛地敲了一下空格键。
进了。
破解成功。
他把音频信号接入了作战室的音响系统。
一个沙哑的男声正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所有站点注意，重复一遍，潜在风险等级上调至红色，建议你们在零点前完成设备封装，撤离路线按预案三执校重复，按预案三执校
音频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几个不同的声音回复确认，分别来自不同的点位。
唐冉快速比对了声纹特征，锁定了五个不同的操作组长。
六号点位的组长回复用了‘收到，封装程序启动’。
唐冉把通话转录文本投到屏幕上。
他们零点前撤。那拆设备加装车加撤离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时，我们的执法力量凌晨两点才全部就位，过去只能看到空场子。
林野走到通话面板前，按下了发言键。
唐冉冲他比了个已开启变声的手势。
紧急通知。
林野的声音通过破解后的通讯链路送入那七个点位的对讲机里。
中心测到各站点附近的低频震动异常，怀疑有地下空洞塌陷前兆。立即中止封装作业，所有人沿安全通道撤出井架五十米外，待确认地质稳定后再恢复操作。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问：
你是谁？跳频密码段不对。
唐冉对着屏幕比了个的口型。
他们的接入虽然在解调层面成功了，但通讯协议上面还有一层用于身份验证的滚动码。
语音发言者的身份验证没被破解。
刚才林野发言时中心系统没有回传正确的验证响应，对方立刻察觉了。
暴露了。
唐冉迅速切断链路。
但没关系，他们在零点前肯定不敢继续作业。封装程序停顿至少半个时，他们得先确认通讯系统有没有被完全入侵。
苏清禾在此时挂羚话。
省厅那边协调了五支特勤队，可以提前出发。最远的一处开车过去三个时，但最近的四十公里内就有一支，十五分钟内能到。
让最远的同步出发，最近的先封。
林野。
其他点位，已经暴露的通讯入侵会让他们的撤退节奏乱掉。封装停顿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窗口。
作战室里的节奏骤然加快。
苏清禾调度执法力量部署。
唐冉持续监控七处点位的热成像和能耗状态。
潘诚在加密线路上同步各路队伍的实时位置。
十点五十四分，最近的执法队抵达第一个点位——川西某废弃铜矿外围。
四辆越野车关灯摸到距离活动板房两百米的位置。
人员散开形成合围。
十一点零二分，指挥员一声令下。
十二名执法人员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入营地。
热成像画面上，活动板房里的人被堵了个正着。
井架旁正在拆卸电缆的两个操作员扔下工具就跑。
被守在土路出口的警车截住。
首处封控成功。
扣押当场人员六名，瑞士产深地探测仪两台，配套数据终端一台，加密通讯手台三只。
但其他六处就没这么顺利了。
通讯系统被入侵的消息显然已经在他们内部传开。
在随后的二十多分钟里，剩余六处点位先后进入混乱但高效的撤离状态。
设备封装程序被彻底放弃。
操作员直接拔出数据硬盘、拆走控制模块。
把主机箱和其他笨重的设备丢在原地。
人往山区深处散了。
凌晨零点四十分，第二批执法力量赶到第二处点位时，活动板房里只剩完好的井架和断羚缆的探测主机。
控制模块和所有存储介质被一扫而空。
人消失在背后的密林里。
当地公安调动了无人机热成像搜索。
凌晨两点前在林间道截住三人。
但仍有至少一半人员去向不明。
凌晨三点，七处点位全部完成现场封控。
扣押人员合计十一名。
设备主机六台。
硬盘和控制模块几乎全被带走。
唐冉把扣押主机里的残留数据连夜恢复。
操作日志和抽取记录被清空了大半。
但数据存储器底层还有被覆写的痕迹——专业恢复工具还能翻出部分碎片。
不多，但够用了。
唐冉在凌晨四点的作战室里揉着发红的眼睛。
恢复出来的一段操作日志显示，他们过去三总共抽取了大约该区域总量百分之一点七的地能。量不算大，但他们把这些抽取的能量送去哪里了——
他敲出最后一张图。
运输路径指向一个地址。黔东南某废弃水电站的地下厂房。
苏清禾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转头看林野。
你感觉怎么样？
林野站在窗边没动。
快亮了，远山的轮廓正在从深黑变成灰蓝。
地核深处那团银灰色的光依然平稳地跳动。
七个伤口中的第一个正在缓慢愈合。
但其余六个仍在渗漏着微弱的地能。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抽取出来的能量并没有消散。
它们被引导、汇集、存储在了某个地方。
像一个被偷偷灌满的地下水库。
而那六个尚未愈合的伤口之外，地表更深处还有一些更细微的扰动正在形成。
那些扰动的位置，不在这七个点位的任何一处。
他们在别处还有一套系统。
林野。
而且那套系统，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一张探测图上。
苏清禾沉默了两秒。
然后走到通讯台前。
联系王启明。我们需要调集更高权限的深地扫描资源，把整个黔东南的地下能量流向画一遍。
林野依然看着窗外。
边第一道光已经从山脊线上漫出来。
橘红色的，衬着远处某座废弃水电站灰白色的混凝土大坝。
那大坝后面藏着的，现在可能已经不止是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些了。
他能感觉到地核深处的银灰光团忽然在某个瞬间涨了一下。
像心脏的某次搏动比平时更有力。
然后那团光又恢复了常态。
但那一下涨动让他确认了方向。
被抽取的地能最终汇聚的终点，就在那座水电站地下。
而且，它正在跟地核产生某种双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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