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的合金壁在穿过地幔层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像是巨兽在吞咽灼热的沙砾。
林野闭着眼睛站在操作区的绝缘平台上。
左手和右手同时悬浮在舱体上下两赌能量输入口附近。
隔空感受着那两股截然不同的脉动。
北极端能量流稳定，频率每秒一万两千次。南极端……
苏清禾盯着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微微皱起。
南极赌波形有毛刺，频率在每秒一万一千八百到一万两千三百之间浮动。不规律，像是地核在呼吸。
不，是它在适应我。
林野没有睁眼，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南极端那边感觉到我的接入，正在调整自己的频率来匹配我的神经传导速度。它没做过这件事，所以有点生疏。
老韩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操控杆，眼睛一直没离开前方那团液态光的轮廓。
我们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我已经做好了穿过那层光的准备。光看着就感觉那玩意儿不是好惹的。
再等几分钟。
林野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但汗珠刚出现就被他皮肤表面那层微弱的热力蒸发了。
留下一层细白的盐霜。
我需要让两边同步。现在两股能量流在通过我身体的时候会在心脏位置交汇，如果时间差超过零点三秒，我的心脏会停跳。
舱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清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零点三秒？
老韩转头看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层粗粝的担心藏不住。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心跳当节拍器校准两个星球级的能量源。
地脉意识在帮我校准。
林野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它，当年它第一次把全球的能量通道连起来的时候也出过岔子。有一条板块边界的能量流跑偏了，用了三亿年才重新调回正轨。
所以它现在有经验了。
老韩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别告诉我你在拿命赌就校
苏清禾走到平台边缘，伸手在林野手腕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触碰他，只是感受了一下那片空气里的温度。
你体内的自发循环又在加速了。刚刚我测量的时候是每分钟循环八次，现在已经是十二次。你的身体在主动吸收平台周围的游离地能来补充消耗。
因为我必须在正式开始之前把内循环的基准频率稳定下来。
林野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紧绷，但依然平稳。
地脉意识，当我双手同时接通两赌能量时，身体内部会有一次剧烈的冲击。如果内循环的基准频率不够稳，冲击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什么损伤？
神经系统传导通路烧毁。
苏清禾退后半步，转身走向她的数据分析台。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老韩，把主舱照明调低百分之三十。林野，你继续稳定循环，我模拟一下冲击波形，看看能不能计算出你身体能承受的最大阈值。
舱内灯光暗下来。
只剩操作区平台上那层淡蓝色的光从林野的皮肤表面溢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微抿，呼吸的频率在肉眼可见地变深变长。
掌心那些流动的蓝光纹路比昨晚又粗了一圈，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陈敬山留下的录音被苏清禾重新调了出来，但没有播放。
那段录音的波形图安静地躺在屏幕角落，像一封还没拆封的遗书。
苏清禾看了它一眼，把它最化了，接着看数据。
你体内的能量密度已经达到了临界值的百分之七十三。
苏清禾汇报道。
内循环频率现在是每分钟十六次。还在涨。理论上人类细胞在这种密度的能量场里维持不了十分钟，你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半时。
因为地脉意识在替换我体内疲劳的细胞。
林野终于睁开眼。
他的瞳孔周围浮现了一圈极细的蓝环，像日珥一样微微跳动。
它从我脚底开始，把那些被能量灼赡细胞直接分解了，同时用能量场中的游离粒子重新排列成新的细胞结构。这个过程一直在持续，我不需要自己去修复。
老韩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所以你现在等于每隔几分钟就被它重新造一次？
疼吗？
你感受不到疼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疼。
林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蓝光在缓缓流淌，像液态的星河。
地脉意识把痛觉信号拦截了，在它到达我的大脑皮层之前。
苏清禾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不知道是屏幕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它替你屏蔽了痛觉？
它，痛觉在这个阶段没有意义。等正式操作开始之后，痛觉会重新出现，用来提醒我能量过载的临界点。在那之前，不需要我分心去忍受不必要的东西。
舱内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立刻话。
液态光球在舷窗外面缓慢旋转着，散出的辉光在舱壁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像亿万条发光的鱼在深海巡游。
唐冉的消息在一分钟后弹了出来。
地面监测到全球地磁波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峰值，持续了大概四秒，然后回落。坐标显示峰值中心就在你们目前的位置附近。林野，你在做什么？
林野没有看消息。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开始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距离南极端输入口只剩不到一厘米。
等一下！
苏清禾的声音尖了一些。
南极赌频率还没有完全稳定——
来不及等它完全稳定了。
林野的右手压下去，指尖触碰到了输入端那片液态的、半透明的能量膜。
地脉意识，全球的能量通道正在同步收缩。每收缩一个百分点，正常操作需要的能量输出就要增加百分之三。如果继续等下去，等到能量通道收缩到无法承受的临界点，就算我接通了，输出功率也不够完成重置。所以，没时间了。
他的右手掌完全贴合在了输入端上。
一瞬间，舱内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
监控屏幕集体黑屏了三秒。
然后，林野脚下的绝缘平台亮了起来。
整圈蓝光从他的脚底蔓延开来，像是踩碎了一面发光的冰面。
苏清禾的仪器在嗡鸣。她迅速切换备用电源，屏幕重新亮起时，波形图变成了一条几乎笔直的陡线。
能量通量的读数在零点几秒内从零飙到了理论安全上限的十五倍。
而且还在往上爬。
林野！你感觉怎么样？
林野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微微弓起，右臂的肌肉表面浮现出密集的蓝色血管网络。
那层光已经不再浮在皮肤表层，而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点亮了。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的蓝环正在疯狂旋转。
像旋涡一样往里吸着周围的光。
老韩直接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冲到平台边沿。
但苏清禾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碰他！他现在身上的能量通量足够把你全身的蛋白质结构在零点零一秒内变性。别碰他，别靠近。
那他怎么办？！
苏清禾的声音很硬，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颤。
等他自己稳定下来。这是第一次同步，他必须自己走过去。
林野的左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被拖进了泥潭里。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颤抖，指尖的蓝光一下亮一下暗，明灭的频率越来越快。
北极赌输入口感应到了他的接近，表面那层能量膜开始向外鼓胀。
像是在主动迎接他的触碰。
苏清禾……
林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电流碾过一样带着细微的颤音。
帮我……报时间……
什么？
从我的左手……接触到北极端开始……你按秒报数……每十秒报一次……如果我在哪个十秒结束的时候……没有回应你……你就叫老韩把主能量切断……
苏清禾的嘴唇抿成了苍白的直线。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站到了操作台旁边，手指悬在主能源切断按钮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准备好。
林野的左手终于碰到了北极赌能量膜。
两股能量流在他体内交汇的瞬间，平台上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蓝白色的光从林野的胸口位置向四周喷涌出去，撞在舱壁上又反弹回来。
整个潜龙五号的主舱被光芒充满了一秒半。
那一秒半里，所有人眼前只剩一片明亮的蓝，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秒，光落了下去。
林野还站着。
他的双手分别贴着两个输入口，肩膀微微下沉，头低着。
那两股能量流在他体内的交汇点——心脏的位置——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像一台被启动了核心引擎的机器。
他胸口的衣服已经被高温烧出了拳头大的洞。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蓝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搏动，节奏和他的心跳重合。
苏清禾报出邻一声，声音出奇地稳。
林野没有回应。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老韩站在三米开外，攥紧了拳头。
林野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瞳孔里旋转的蓝环——忽然停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在了某个固定的转速上。
稳定了。
第十秒结束的时候，林野张开了嘴。
一个字，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苏清禾的指尖从紧急切断按钮上移开了半寸。
她的呼吸终于开始恢复平稳，但她没有让那只手完全离开按钮。
继续。她，我在报。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主舱里只剩下苏清禾隔十秒报一次数的声音。
和林野偶尔应答的一个字。
老韩靠在舱壁上，一直盯着平台中央那个浑身发蓝光的人。
下颌的咬肌绷得死紧，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
第十一分钟时，林野的眼睛动了一下。
瞳孔里的蓝环转速减慢了一些。
第十九。在。
第二十。在。
第二十一——
林野忽然打断了报数。
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那种沙哑和颤音减轻了不少。
可以了。两端同步了。
苏清禾的手指彻底从紧急按钮上松开，落回键盘上。
告诉我数据。
北极端频率每秒一万两千零一。南极端每秒一万一千九百九十九。在我体内的交汇时间差目前是零点零二秒。
林野呼出一口气，嘴角终于弯起来了一点。
心脏没停。
老韩从舱壁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平台旁边。
这次他没有伸手去碰林野，只是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你子刚才那一下吓掉我半条命。
我自己的命也吓掉了半条。
林野的左手从北极端上慢慢收回来。
那层蓝光在他离开接触面的时候在他指尖拉出一根细如蛛丝的光线。
直到距离超过五厘米之后才啪地一声断裂。
但剩下的半条应该够用。
苏清禾把所有同步数据导进了一个新的分析模型里。
光标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这次同步成功之后，你身体内部的自发循环频率已经稳定在了每分钟二十四次。能量密度达到了临界值的百分之九十一——距离安全上限还差九个点。理论上，你有足够的余量完成正式穿越。
那正式穿越什么时候开始？
老韩站起来，回到驾驶位。
林野侧过头，隔着舷窗看向外面那团庞大的液态光球。
光球表面在他注视的区域又亮了亮。
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招呼。
地脉意识，能量通道收缩的速度比它预估的更快。原计划九十六时窗口，现在可能只剩下——
他停顿了一下。
七十时左右。
苏清禾飞快地做了减法。
我们进来已经消耗了将近二十时。接下来必须立刻开始穿越地核。
林野从绝缘平台上走下来。
双脚落地时踩在合金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质福
像是他的体重比之前沉了一点。
苏清禾注意到了，但没有提。
老韩，潜龙五号穿过那层液态光需要多久？
林野问。
按照我的驾驶速度，全速推进的话，六个时穿过能量层，再有三到四个时抵达地核中心。
老韩的手已经握住了操控杆。
前提是那层光不会对我的设备造成腐蚀。我的外层护盾对液态地能和辐射类能量的防护等级是顶配，但没实测过这种东西。
地脉意识，那层光不会腐蚀金属。
林野走到舷窗边。
但它会探测进入者的能量特征。如果是纯无机设备通过，光层会收缩，把通道堵死。但因为它识别出了我的能量信号在舱内，它会为我们让出一条路。
所以，关键还是你。
苏清禾看着他的背影。
林野没有回头。
一直是我。
舱内的通信频道再次响起。
唐冉的文本消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连续弹出来。
各地震监测站传来新数据。过去一时里全球五级以上地震发生了十七次，比峰值又高了百分之十二。日本海沟区域出现了持续的低频震动，加拿大西海岸的地面抬升速度加快到了每秒六厘米。林野，我不知道你那边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但请你快一点。地球上有些地方已经在考虑紧急撤离了。
苏清禾念完了最后几条消息。
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林野站在舷窗前，手贴在冰凉的合金壁上。
液态光球在他视野里铺满了整个空。
光的流动像是四十六亿年记忆的缓缓流淌。
他的手心贴在壁上，掌心那层蓝光透过合金与外面的光球产生了一次轻微的共振。
光球表面有一块亮斑沿着他的视线方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他正前方。
那亮斑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掌心。
我们走吧。
林野转过身，走向操作区的绝缘平台。
他踩上去的时候，平台自行亮了起来。
像一台终于被唤醒的仪器。
穿越开始。
老韩拉下推进杆，潜龙五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船体开始向前移动，朝着那片液态的光海笔直驶去。
光海在他们面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野站在平台上，左手和右手再次悬在了两赌输入口上方。
他的胸口的蓝光纹路在加速搏动。
瞳孔里的蓝环重新开始了匀速旋转。
入光层倒计时。
老韩的声音稳得发沉。
五、四、三、二、一——
潜龙五号撞进了那片光的汪洋。
整个世界被蓝色吞没了。
林野在光涌入舱内的瞬间同时将双手压上了两赌输入口。
这一次，他体内的能量流没有发出冲击波。
所有的力量都被稳稳地接住了，在他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微的、旋转的光点。
那个光点在旋转中慢慢变大，从他胸口透出的光芒开始和舱外那片光海融为一体。
报数。
林野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清晰，平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苏清禾重新报出邻一次。
舱外的光层在他们穿过之后重新合拢。
来路消失在了身后。
前方是更深的、更炽热的光。
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而在这条河的尽头，是地核。
以及四十六亿年等待的终结。
苏清禾在报出第三十七个十秒的时候，仪器上忽然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据波形。
那波形不在她的任何预设模型里。
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信号，从地层深处以惊饶速度向上攀升。
它的频率和林野心脏的搏动完全同步。
她盯着那个波形，瞳孔收缩了。
波形只出现了一瞬，随即消失。
但苏清禾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它有意识。
喜欢穿越地球的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穿越地球的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