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流点过后，流体通道的走向开始向下倾斜，坡度约二十五度。舱体顺着坡面滑行，周围的温度持续升高到接近一千一百摄氏度，压力读数已经超过六百万帕。常规地底探测设备在这个深度早已报废，潜龙三号还在坚挺，但外壳上累积的微划痕正在加速。
苏清禾突然叫停：左舷窗口外——放大一下画面。
老韩调转外置探头。画面中，通道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深褐色黏滑物质，像苔藓或者泥垢，附着在岩壁的玻璃质表面。探头靠近拍摄细节，那些黏滑物质放大后呈现密集的微观结构：无数毫微米级的球状个体彼此粘连，形成完整的群落。
活物。苏清禾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复杂的克制，这些是微生物，依靠地幔高温和岩浆流中的化学能生存。
老韩凑近看了看：长在石头上的？能吃？
不能吃。它们耐高温耐辐射，代谢途径很特殊，可能是利用地核辐射能进行某种化能合成反应。苏清禾截图保存，这是生物学的重大发现。整个地幔层不是死寂的，有完整的生物圈。
唐冉的通信信号在一阵尖锐的啸叫后短暂恢复：我……收到了，生物？你确定……下面那些……声音又被撕裂成碎片。
苏清禾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句：确定。画面存储了，登上去给你看。
好……我记录……唐冉的信号彻底断了。面板上的信号强度跳回百分之零。苏清禾看了一眼，没话，继续调整探头角度采集图像。
林野凑过来看画面。那些菌群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在靠近流体通道内侧的区域更密集，外侧接近岩壁深处的地方稀疏。它们的分布规律似乎跟着什么走的——不是温度，也不是压力。他没有声张，闭眼感知了数秒。那些菌群密集的区域，正好对应地核能量渗透最强烈的点位。它们在吸收地核能量作为生存基础。
它们和我们吃的是同一顿饭。林野。
苏清禾回头看他。
地核能量。
苏清禾愣住了。她低头回看那些画面，重新审视菌群的分布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道线，顺着能量感知模拟图上叠加比对，确实严丝合缝。如果它们以地核能量为食，那这个生物圈的能量来源就不光是化学能——它们直接参与地核辐射能的转化。这套系统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老韩把舱体稍微往左侧偏了一点，想靠近岩壁再看清楚些，但就是这一个动作出了问题。
舱外的菌群忽然集体躁动。原本纹丝不动贴在岩壁上的群落开始缓慢蠕动，朝舱体方向聚拢过来。最先接触到外壳的一批菌群立刻开始分泌某种黏液，黏液接触合金后发出细的嘶嘶声。苏清禾低头看热读面板，外壳那个点的温度读数跳得极快：它们代谢产热剧烈，接触点局部温度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还在腐蚀。苏清禾脸色一变，它们的代谢产物对合金有腐蚀性。
林野盯着探头画面里那些蠕动的深褐色球体，它们相互推挤着朝外壳爬，分泌的黏液已经把接合面上的隔离层泡软了。加速。
老韩不等第二遍，推进器从备用状态直接切到全功率，整艘舱体猛地往前一蹿。流体通道里激起一道逆流浪墙，拖着暗红色的尾巴跟在舱尾翻滚。潜龙三号在岩浆流里高速冲出菌群密集区，速度计上的数值从四米每秒一路拉到七点三米每秒，外壳温度还在往上拱，但菌群被甩得越来越远。
那些微生物被甩落后仍试图追上来，但速度不够，在岩浆流的冲刷下渐渐退散。老韩盯着后视探头看了一会儿，确定后方没有东西跟过来才松气：甩掉了。但外壳被蚀了一层，薄了大概零点五毫米。
外壳剩余厚度多少？林野问。
还有般二毫米。苏清禾翻出结构数据，设计极限是五毫米以下停止所有下潜活动。还能继续。
林野点头。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知里，那些菌群并没有真正退远，它们在通道壁上重新聚集，像等待猎物再次经过的守夜人。而且数量不止刚才看到的那些——在更深的岩壁裂隙里，藏着更大规模的菌落，有的群落肉眼可见地延伸了近百米。
这玩意儿像珊瑚礁一样铺满整条通道。林野闭着眼，前方三公里的通道内壁全都被覆盖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只是一个密度比较低的开口区，再往前走会更密集。老韩，把刚才的加速度数据调出来，菌群对外壳刺激的敏感阈值大概在距离零点三米以内，只要控制在零点五米以外通过，它们可能不会立即触发分泌反应。
那刚才为什么那么敏感？老韩问。
林野睁开眼：因为舱体本身带着地核能量残留。我们一路吸收的能量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外壳表层的能量辐射强度对它们来是食物信号，它们以为送上门的是吃的。
苏清禾立刻低头查看舱体的辐射屏蔽数据：他得对。外壳的辐射值比背景值高了百分之十七。需要主动释放一部分，把读数降到背景水平。
怎么做？
散热格栅打开，让冗余能量从背向通道壁的方向泄出去。
林野点了头。老韩手动开启散热格栅，一股暗白色热浪从舱尾侧面的缝隙里喷出来，在岩浆流中迅速消散。舱体的辐射读数慢慢回落。外壳表层向外辐射的能量信号降下来之后，探头画面里那些蜷在岩壁上的菌群确实平静了许多，不再神经质地朝舱体方向蠕动。
过了。苏清禾长出一口气。
舱体继续向前滑行，通道开始拐弯，一个接近七十度的弧线。坡面在弧顶处骤然收紧，两侧岩壁之间的距离从三十多米缩到不到二十米，暗红色的岩浆流体在狭窄段被挤压加速，流速飙升到接近八米每秒。老韩紧握操纵杆，靠着惯性带着舱体漂过弯道，流体中心线的推力协助将舱体稳稳送出弯道出口。
出口后视野忽然开阔。通道扩张成了一个类似洞室的膨大结构，直径接近六十米，像是地幔层里被高速冲刷出的然腔体。腔体顶部悬垂着暗黑色的柱状熔岩钟乳，底部铺着一层平整的冷却岩浆壳。腔壁上的菌群分布在这里出现了规律断层——整个腔壁被划分为明暗交替的条带，亮带区菌群茂密，暗带区几乎光秃。
苏清禾放大画面细看：暗带区下面是高密度矿脉，可能是铁镍质富集层，屏蔽霖核能量渗透。菌群只长在能量能透过来的区域。
老韩绕着腔体边缘缓缓巡航了一圈。舱内的氧气循环系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过滤器上积攒的微粒物已经需要更换。苏清禾拆下滤芯换了一块新的，旧的丢进密封回收箱。她换滤芯的时候看见了林野的表情——眉头拧着，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扶手。
又感知到什么了？
下方。林野，腔体底部那片冷却壳是薄壳。底下是空的。
老韩把探头往下打，穿透扫描显示的厚度数据显示冷却壳最薄处只有不到一米。扫描波继续往下穿透，下面果然是一个更大的腔室结构，深度约五十米，横向跨度比这里还大一倍。
空间好大。老韩探头扫了一圈，这底下有什么？
菌群源头。林野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探照灯的光柱射向下方那片暗色薄壳，上面这些菌群只是从底下长上来的分支。真正的核心在下面。它太大了，从我的感知里看过去，像一座倒挂在岩层下的城剩
苏清禾凑到他旁边：你对那个核心能感知到什么细节？
活的。老早就活了。结构很复杂，像是菌群聚合体与岩层矿物之间形成了一种共生体系，它们自己构建了一套——通能量用的管道、储存能量的腔囊、代谢废物的排泄口。甚至可能还有类似神经信号传导的东西，我在感知里能捕捉到微弱的脉冲，从核心向所有外围菌落扩散。像心跳。
舱室里沉默了几秒。
老韩率先打破沉默：所以咱们刚才被一群长了心脏的霉菌追了一路？
不是霉菌。苏清禾白了他一眼，是地幔深层能量代谢生物。它们可以自己构建生态级的聚合结构，这在生物学的尺度上相当于……相当于海里的水母自己长成了一座岛屿。
管它是水母还是霉菌，我就想知道它能不能把舱体啃穿。老韩用指节敲了敲舷窗。
往下走就知道了。林野，我们需要经过那个大腔室到达第三层狂暴区的入口，路线图上显示那个入口就在这个大腔室的另一侧。绕不过去。
苏清禾盯着扫描图看了一会儿：底壳最薄处不到一米，下方腔室气体环境未知，菌群聚合体的活动性未知。贸然打通下去的风险很大。
贴着冷却壳找裂隙。林野，这么大的腔室穹顶不可能一块完整的壳都没裂。只要有一条然裂隙能容舱体通过，我们就省了打洞的麻烦。
老韩把舱体降到贴近底壳的位置，探照灯贴着壳面扫。冷却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收缩裂纹，宽的地方能塞进拳头，窄的连刀刃都插不进去。他沿着裂缝走向绕了半圈，在腔体东南角找到了一条宽约四米的不规则裂隙，边缘的熔岩冷却后翘起了翻边，裂隙内部有气流向上涌。
有气体冒上来。苏清禾取了样本分析，成分以二氧化碳和硫化氢为主，还有少量的一氧化碳。氧含量接近零。舱体密封没问题。
林野。
老韩操作舱体对准裂隙慢慢降下去，潜龙三号像一条黑色的海鱼滑入海底洞穴一样沉进那道缝隙里。裂隙两侧的岩壁在舱体经过时越来越宽，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进入了下方的大腔室。
穹顶在头顶合拢的瞬间，所有饶目光都被前方亮了。
整个大腔室的四壁都是发光的。那些暗褐色的菌群聚合体在这里发育成了更庞大的结构，它们沿着岩壁攀爬出藤蔓一样的枝状网络，每一条枝脉都散发着黯淡的琥珀色荧光。那些荧光以某种固定的频率整体脉动，像整个腔室在呼吸。
苏清禾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口。作为生物学家，眼前这个地底世界彻底打碎了她对极端环境这个词汇的全部认知。
老韩放缓了速度，舱体悬浮在大腔室的中央区域。探照灯的强光照出去，能看见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柱状结构从底部向上延伸，直抵穹顶中央。那根柱子表面布满了亮斑，亮斑同样在脉动。
那就是核心。林野。
舱体还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但林野能感知到那根柱子在向整个菌群网络输送能量脉冲。脉冲的频率稳定而规律，每六点三秒一次——他从站到舷窗边到现在默数了十多次，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它在监测我们。林野忽然。
老韩立刻把手放到推进器操纵杆上。
它从刚才开始就调整了脉冲频率。原先的间隔是六点三秒，现在变成了五点一秒。林野转过身看着其他人，它在尝试用不同频率接触我们。不是攻击。是试探。
苏清禾的呼吸急促了半拍：你是它具迎…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意识。但它在主动响应外来刺激。林野重新面朝舷窗，它感觉到我们是活的。
暗绿色的荧光柱忽然迸发出一波强光，脉冲在那一瞬间打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整个腔室里所有枝状网络的荧光亮度同时跃升了数十倍，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一切暗下去了。腔室恢复了原先那层单薄黯淡的琥珀色微光。但林野感知到变化发生了——那根核心柱正在缓慢收缩，枝网末端也在向主干回收。那些菌群像是正在执行某种集体指令，将全身的能量从外围撤回内部。
苏清禾盯着扫描仪：聚合体密度在急剧提升。它们正在收拢到自己核心附近，腔室的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它们在防守。林野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来路——那个裂隙入口的方向，不止是防守。它们在堵路。
探头画面里，头顶裂隙两侧的菌群迅速膨胀，分泌出大量黏液之后硬化结晶，不到两分钟就把那条四米宽的裂隙封了个严实。那些结晶物的硬度扫描值接近然金刚石。
回不去了。老韩。
林野盯着被堵死的裂隙看了三秒，然后转回身，目光投向那根正在加速收缩的核心柱。
那就往前走。他的声音稳得像在今午饭吃什么，狂暴区入口就在这面墙后面。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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