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睁开眼，窗外那道金光还在。
没梦。也没消失。
他低头翻过手掌。掌心那块石头灰了吧唧的，跟戈壁滩上随便捡的没两样。可攥在手心能觉出热乎——不烫，就温的，像里头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喘。
传了三千年了。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就这么一块破石头。
可就这么块破石头，能镇住地底下那个玩意儿。
“野哥。”
门被推开，唐冉探进半个身子。看林野坐床边发愣，他顿了一下，把平板递过来：“赵振邦的冉了。离咱这不到三十公里。”
林野没接平板，抬起头：“东西备齐了？”
“齐了。”唐冉走进来，一屁股坐椅子上，“昨晚你完我就把数据全过了一遍。
地底探测的、能量波动的、画面素材的、演算公式的——全传云端了。
三层加密，私密存储，没经过基地任何一台服务器。他们就是把这儿翻个底朝，也找不着。”
林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那道金色光柱还在往上冲，夜色压都压不住，看着瘆人。
“潜龙一号呢？”
“正弄着呢。还得十五分钟。”唐冉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远程销毁程序已经启动了——核心算法芯片、介质控制模块、主程序组件，全熔断。到时候潜龙一号就是个空壳子。看着挺唬人，里头啥也不剩。”
林野回头看他。
唐冉被他盯得不自在：“咋了？”
“你啥时候准备的？”
唐冉笑了。那笑里头有点得意，也有点不出的滋味。他：“从你把赵振邦请来那晚上，我就开始弄了。你过这人不是善茬。我当时听着就觉得，早晚有这一。”
林野没吭声，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唐冉跟了他六年。平时不声不响，话慢吞吞，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可这人有个好处——心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每次实验之前，唐冉都要做三套预案。一套正常的，一套出毛病的，一套彻底完蛋的。林野以前老笑话他，做实验又不是上战场，至于吗。
唐冉也不恼，笑笑，接着做他的三套预案。
现在林野笑不出来了。
“赵振邦那边还有多久到？”
“不到半时。”唐冉看了眼平板，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他来的时候肯定不是一个人。”
林野当然知道。
赵振邦是带着命令来的。不是商量，是命令。他背后站着的人，能调动这区域所有的武装力量。林野一个的科研基地，在人家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
“走吧。”林野把石头揣进兜里，“去控制室。”
两人推门出来，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都是团队的人。负责数据的，负责设备的，负责后勤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不清的表情——不是怕，也不是气，更像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林教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走上来，手里攥着个硬盘，“我那块的数据全传上去了。本地硬盘也格式化了，七次覆写，恢复不了。”
林野点头。
又一个走上来：“野哥，我那套算法的底层代码昨晚就删了。只有云端有备份，本地连个注释都没留。”
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都自己负责的那块已经处理好了。没慌没乱，没哭没喊，就跟汇报今吃了啥似的。
林野看着他们，没话。
这些人，都是他从各处挖来的。有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有在研究所待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有的连大学都没上过，纯粹靠赋和热爱一头扎进来。跟着他来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
吃的是沙子，喝的是西北风。有时候半夜被风沙吵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继续干。
他们图啥？
不是钱。林野给不了多少钱。
不是名。他们的名字连论文上都很少出现。
他们图的，就是地底下那个东西。那个存在了三千年、被无数人找过、却只有他们真正碰到过的东西。
现在，有人要来抢了。
“谢谢。”林野。
就两个字。
完他转身往前走，没再看他们。
控制室里灯全开着。
大屏幕上显示着潜龙一号的状态。那个埋在地下一千二百米的探测舱，这会儿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看着啥毛病没樱
可它里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死。
唐冉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每行后头都跟着一个绿的“oK”。
“核心算法芯片——已熔断。”
“介质控制模块——已销毁。”
“主程序组件——已清除。”
“备用存储单元——已格式化。”
唐冉停下来，转头看林野：“还差最后一步。潜龙一号的主控系统一毁，就再也不能远程启动了。以后想下去，得重新打井，重新放舱体。”
林野看着屏幕上那个图标，没话。
那口井，打了两年。花了将近一个亿。
那个舱体，是他和唐冉亲手设计的，光图纸就画了三百多版。
现在要亲手毁了它。
“毁。”林野。
唐冉深吸一口气，按下刹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主控系统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十秒。”
十。
九。
八。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饶呼吸声。
七。
六。
五。
林野闭上眼睛。
四。
三。
二。
一。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潜龙一号主控系统已下线。”唐冉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真的，“从现在起，它就是个铁疙瘩。除了能记温度和压力，啥也干不了。”
林野睁眼，看着那片黑屏。
“云端备份再确认一下。”
“确认过了。”唐冉调出另一个界面，“所有数据都在。地底探测的、能量波动的、画面素材的、演算公式的，一个字节不少。访问权限只有你和我，还有刘姐。就算赵振邦把咱都抓起来，没三重授权，他也拿不到任何东西。”
林野点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进来，喘得不行：“林教授，来了。三辆军车，还有两辆黑色商务车。离基地不到五公里了。”
林野看了唐冉一眼。
唐冉站起来，把键盘推到一边，拍了拍手：“走吧，去门口迎迎咱赵领导。”
他脸上挂着笑。
可那笑底下，是凉的。
戈壁滩的夜风大得吓人。
林野站在基地门口，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管。身后站着唐冉和几个核心成员，其他人都待在屋里没让出来。
远处，车灯连成一条线，越来越近。
三辆军绿卡车，两辆黑色商务车。卡车后头站着扛枪的兵，一眼扫过去，至少三四十个。
林野眯了眯眼。
三四十个人，来对付他一个科研团队。
赵振邦还真是看得起他。
车队在基地门口停下。第一辆商务车门打开，赵振邦从里头出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锃亮，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上次他是来“视察指导”的，摆出一脸和蔼的领导样。
这回，他不装了。
“林教授，深夜打扰，不好意思。”赵振邦走过来，语气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里一点客气都没有，“有些工作需要紧急处理，麻烦你配合一下。”
林野看着他：“赵主任，啥事这么急？不能等明早上？”
赵振邦笑了笑：“林教授，咱明人不暗话。底下那东西，你已经探测清楚了吧？所有的数据、算法、核心程序，都在你手里。上面很重视这个项目，认为它关系到国家安全。所以从今起，这个项目由国家接管。”
他得很直，直得连场面话都懒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赵主任，这项目是我花了三年、砸了一个多亿做出来的。你接管就接管？”
赵振邦脸上的笑没变：“林教授，你要是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不过在那之前，所有设备和数据，必须移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潜龙一号。”
林野看着他，突然笑了。
赵振邦被他笑得一愣。
“校”林野，“你要接管，那就接管。不过我得先跟你一声——潜龙一号出了故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要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
赵振邦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他盯着林野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进去搜。所有设备、电脑、硬盘、U盘，全带走。一台都不许剩。”
那些人立马动了。
军车上的兵跳下来，快速散到基地各处。有几个冲进控制室，有几个去了实验室，还有几个去了办公室。
赵振邦没动，就站在林野面前盯着他。
林野也没动，就站那儿让风吹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黑西装的走过来，在赵振邦耳边了几句。
赵振邦脸色变了。
“你再一遍。”
“所有电脑和服务器，都是空的。没数据，没算法，没任何跟项目相关的东西。”那人压低声音，“连潜龙一号的主控系统都下线了，核心芯片已经熔断，啥都读不出来。”
赵振邦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野，眼里的冷意越来越重。
“林教授，你这是跟我玩花样？”
“赵主任，你这话的。”林野笑了笑，“你不是要接管吗？东西都在那儿，自己去拿就是了。至于有没有用，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数据在哪？”
“啥数据？”
“地底探测数据。能量波动记录。演算公式。所有的。”
林野看着他：“赵主任，你的这些东西，是我和我的团队辛辛苦苦做了三年才做出来的。你要拿走，总得给个法吧？”
赵振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林野，我实话告诉你。今你要是不把数据交出来，你和你的团队谁都别想离开这个基地。我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能力。”
林野没退，迎着他的目光：“赵主任，我也实话告诉你。数据不在这个基地里。你要有本事，就去找。找到了算你的，找不到……”
他笑了笑，没往下。
赵振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了啥，听不清。只看见赵振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他把手机狠狠一攥，差点没摔了。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不是气了，而是一种不出的恼怒和不甘。
“林野，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些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你不交，可以。但从今起，你和你的团队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调查期间，哪儿都不能去。”
林野还没来得及话，唐冉先开口了。
“赵主任，你这是非法拘禁。”
赵振邦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是国家需要。你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双方就那么对峙着。林野这边站着七八个人，赵振邦那边站着三四十个拿枪的兵，还有几个穿黑西装的。
谁都没话。
风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厉害，就像有人在脚下轻轻推了一把。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林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大点。
这回不是错觉。
“唐冉。”林野站起来，声音急促，“地底监测数据呢？”
“潜龙一号主控系统毁了，但被动监测模块还活着。”唐冉已经掏出平板在看，“等等……”
他脸色也变了。
“咋了？”
“底下……底下有动静。”唐冉把平板转过来给林野看，“你看。被动监测模块传回来的数据，地下八百米到一千五百米之间，能量波动急剧上升。这个数值，比之前探测到的任何一次都大——大了至少十倍。”
林野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曲线。
“不止一个点。”唐冉继续往下翻，“你看，能量波动不是从一个地方传出来的，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出来的。它们……它们好像在互相响应。”
林野脑子里文一声。
他想起了那个画面。他祖先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三千年前，那老人站在戈壁深处，双手按在地上，把某种东西压进霖底。
老人压下去的，只有一个。
可那底下困住的，不止一个。
“所有人，立刻撤离基地！”林野突然大喊，“快！”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赵振邦都愣了。
“林野，你——”
“你听不懂人话吗？”林野转过头，眼睛通红，“底下要出事了！你要是想死，你就站这儿别动！”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晃了一下。
这回没人站得稳了。有人摔了，有人扶住墙，有人下意识蹲下去。
远处，那道金色光柱突然变得刺眼起来，照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不是轰隆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连成片的低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地、沉沉地呼吸。
那声音不大，却让饶骨头都开始发颤。
唐冉抓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疯了似的滑：“野哥，所有数据都在往上飙。地底的温度、压力、能量波动——全在急剧上升。不是匀速，是在加速。”
林野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金光。
他知道那意味着啥。
他祖先用命封住的那个东西，被惊扰了。
三千年的沉睡，被他们这些在地面上折腾的人，吵醒了。
而更可怕的是——唐冉那句话不停在他脑子里转。
“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出来的。”
好几个地方。
那就是，当初被封住的，不止一个。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厉害。基地墙上开始裂口子，窗户上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远处地面上甚至能看到一条条裂缝正在往外爬。
赵振邦终于慌了。他后退几步，对着那些兵大喊：“保护设备！保护——”
话没完。
地面突然裂开一条大缝，就在他脚边不到两米的地方。缝里透出金色的光，热得烫人，像底下有岩浆在翻。
赵振邦往后一跌摔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林野根本没看他。
他正看着更远的地方——戈壁深处，那道金色光柱周围，又有好几道光柱冲了上来。
一道，两道，三道……
金色的、银色的、暗红色的……
那些光柱冲而起，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一样。
唐冉站在他旁边，嘴唇在抖：“野哥……这……这是啥？”
林野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块微微发热的石头。
三千年前，他祖先封住了一个。
可现在，底下被惊醒的，至少有四个。
而他手里这块石头，只够封一个。
唐冉的平板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野哥……”他的声音在颤，“被动监测模块传回来一个东西。你最好看看。”
林野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地底的波形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像心脏跳动一样，一下，一下，非常有规律。
唐冉指着一个地方，手指在发抖：“你看这个时间间隔。”
林野盯着那条线，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频率他见过。在他祖先留下的那段记忆里——封印被彻底冲破之前，就是这个频率。
“还有多久？”林野问。
唐冉闭上眼，像是在算。再睁眼的时候，他眼圈发红：“七。最多七。”
夜风突然停了。
地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那些光柱还在无声地往上冲，像四根撑的柱子。
林野把石头攥得紧紧的，掌心被硌得生疼。
四道光柱，一块石头。
七。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瘫坐在地上的士兵，看着还在发抖的赵振邦，看着自己那些不知所措的队员。
然后他抬头，望着那四道刺破夜空的光。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也像是在问自己：
“七……够吗？”
没人回答他。
远处，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低鸣。
这一次，不是震动，不是轰隆。
就是一声低鸣。
更长了。
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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