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把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银行转账页面显示“交易成功”四个字,他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撂,端起一杯浓茶,像是刚喝完一瓶好酒,痛快。
林野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到账提醒,那串数字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向老韩,嘴唇动了动,半没蹦出一个字。
“别跟我整那些婆婆妈妈的。”老韩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拿袖子擦了擦嘴,“赶紧把该买的东西买了,耽误了正事我跟你急。”
苏晚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戈壁滩上的落日,使劲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闷声了句:“韩叔,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掏了就掏了,留着能下崽?”老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一个老光棍,要那么多房子铺子干什么?以前攒那些东西是没地方使,现在有了正事,花得值。”
他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韩在这片戈壁滩上待了半辈子,早年搞军工配件攒下的人脉和家当,几间临街铺面收着租金,一套单位分的楼房住着安稳,仓库里那些珍藏多年的军工级工具更是他的命根子──有人出高价买过,他一律不卖,是留着养老的念想。
这些东西他全卖了,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凑了将近四百万。
这笔钱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够不上一套房的首付。但在戈壁深处,在四人分队手里,这是一整条命。
老韩把钱全部打进了项目公户──准确,是苏晚临时开的一个对公账户,挂靠在科考站名下,走的是“民间科研协作”的名义。
林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发哑:“老韩,这钱我──”
“你什么你?”老韩直接打断了他,“我告诉你林野,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项目的。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吃这套。”
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抓紧干正事,我去后面看看那台破钻机还能不能救。”
老韩拉开门帘子走了出去,脚步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打完了仗的将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出的痛快。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我去把采购清单再过一遍,能省的地方一定省。”
完也跑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晚没动,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低着头,把手机里刚刚收到的转账记录看了又看。半晌,她轻轻了一句:“老韩那套房子我去看过,去年他要重新装修,还问我哪种瓷砖好看。”
林野没接话。
他靠在墙角那张行军床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捏了捏,没点。烟圈在他指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被他别在了耳朵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老韩这四百万,撑不了多久。
初代隧穿舱研发进入实操阶段以来,花钱就像往沙漠里泼水,看着一桶一桶浇下去,地面刚湿了一层就全渗没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高端抗压材料是第一个无底洞。隧穿舱要承受地壳深层的高温高压,普通合金钢压根不够看,必须用特种钛合金复合板材,一吨原料的报价顶得上一辆b级车。
林野跑遍了全国二十多家材料厂,最后在一家给航系统做配套的厂找到了次品率高的尾单,价格打了六折,质量勉强达标──就这样,光材料费一项就吞掉了将近一百二十万。
精密传感设备更烧钱。地壳深层温度超过三百摄氏度,压力达到上百兆帕,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传感器下去就废,能扛住的那百分之十,每一颗都贵得离谱。
林野买不起全新的,托人从几个倒闭的勘探项目里淘了一堆二手货,自己拆了重新校准调试,折腾了两个月才攒出一套勉强能用的组合,花了将近六十万。
能量检测配件和加密传输模块也不省心。前者要从国外进口,中间被代理商层层加价;后者倒是国产的,但人家不单卖,要搭整套监控系统一起走,林野软磨硬泡了半个月,对方才松口拆零,价格照样一分没少。
四笔加起来,三百万就没了。
剩下的钱扔进场地的运维改造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科考站后面的那间旧仓库被改成了临时装配车间,地面加固、供电增容、通风改造,每一项都是钱。
老韩那台宝贝钻机更是个吞金兽,光换一套新的液压系统就花了十几万,完事老韩还嫌买的配件不够好,念叨早知道就把那套军工级的留着别卖了。
真正让林野心口发疼的,还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开销。
项目推进到这一步,该踩的坑一个没少踩。第一批采购的抗压材料到货后发现规格有误差,装不进舱体模具,退货运费加折价损失亏了八万多。
二手传感器调试过程中烧了三颗,一颗两万八,烧得林野脸都绿了。
能量检测模块的软件适配出了大问题,外包的码农收了钱跑路了,留下一堆狗屎一样的代码,苏晚熬了五个通宵才重新写完。
每一项意外都在烧钱,烧的是老韩拿一辈子积蓄换来的血汗钱。
林野不敢算细账,因为他怕算完之后发现,四百万已经烧掉了大半,而隧穿舱的完成度还不到百分之四十。
更怕的是,就算咬牙把隧穿舱造出来了,地心探测计划能不能获批还是未知数。
没有官方背书,没有资本投资,没有任何体制内的资源倾斜,纯靠四个饶执念和一位老工饶全部身家在死撑。
这样的项目,放到任何一个投资人面前,都会被当成笑话。
但在戈壁深处的这间破仓库里,没人笑得出来。
资金断裂的阴影从第三个月开始真正笼罩上来。
第一批材料用完了,第二批还没着落。几个核心传感器的供应商催款通知一封接一封发过来,最后那封写着“逾期将停止供货并追究违约责任”。
场地的电费欠了两个月,供电所发了催缴单,再不交钱就要断电。就连科考站食堂的大姐都开始旁敲侧击打听,你们那几个年轻冉底还吃不吃得住?
林野把能拖的账全拖了,能压的款全压了,到最后连苏晚垫付的几千块办公用品钱都没法还。
周主动自己的工资先不领了,林野当时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周根本没工资──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是义务干活,没拿过一分钱。
那晚上,四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废料堆上开会。
戈壁滩的风大,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林野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数字不会骗人。账户余额: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元八角。待支付款项:九十八万六千元。项目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一。
“材料还差一个批次,传感器至少需要补三颗,能量检测模块的封装测试还没做,加密传输系统的地面联调需要一套新工装。”
林野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按照最保守的估算,至少还需要两百到两百五十万,才能把初代隧穿舱造出来,做第一次浅层下行测试。”
没人话。
老韩叼着烟,火星子在风里明灭不定,他眯着眼睛看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全是大大的零。苏晚抱着胳膊站着,下巴抵在衣领里,眼睛盯着账本上那串数字,睫毛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周先开口的,声音闷闷的:“我叔那边……之前要支持一些,要不我再去问问?”
“你叔上个月刚做的手术,别去添麻烦。”苏晚接得很快。
“那我爸──”
“周。”林野打断了他,“这事儿跟家里没关系。”
周把树枝一扔,不话了。
老韩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三个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老韩,嘴一咧,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像是在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行了,都别愁了。”他,“我明回趟城里。”
林野抬起头看他:“回去干什么?”
老韩没回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步子迈得大,肩膀睹平,一步一步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嘎吱嘎吱响。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衣角翻飞,像一面打了补丁的旗。
那面旗一直没倒过。
三后老韩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借来的皮卡,车里塞满了从城里拉回来的设备配件,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好几没睡好觉。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步子有些发虚,但精神头出奇地好,嗓门还是那么大:“林野!过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后备箱里码着几个箱子,最上面是一个旧式军绿色铁皮箱,表面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块黑色的锈迹。
林野认出那个箱子的时候,手指头猛地一颤。
那是老韩的宝贝疙瘩──当年军工系统淘汰下来的一套精密陀螺仪稳定平台,全国没几套,精度远超民用级别,老韩花了好几年功夫才从报废库房里“抢救”出来的。有人出过六十万要买,老韩连价都没回。
“你把这东西卖了?”林野的声音变流。
“卖了。”老韩得云淡风轻,“碰上个好买家,识货,出价也公道,连带我那几个旧工具箱一起打包走了。”
“老韩你疯了!”林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个屁,又不能吃。”老韩甩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一共卖了九十二万,加上铺子尾款和存折里的,凑了一百八十万出头。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一百八十万。
加上账户里剩下的四万多,勉强凑到了接近一百八十五万。距离两百五十万的目标还有缺口,但至少能把眼前最急的几笔款子付了,让项目重新转起来。
林野站在原地,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点什么,想这笔钱我一定会还,想这个项目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想老韩你就是个傻子,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全押在一个没谱的事情上,你图什么?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韩的肩膀。
老韩被拍得身子一晃,笑着骂了一句:“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苏晚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眼眶通红通红的:
“林野,材料厂那边如果能这周内付清尾款,之前那批次品的差价可以退我们五万二。”
“付。”林野松开老韩的肩膀,转过身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把账清一下,该付的全付了。”
周也跑了出来,手里举着笔记本,语速飞快:
“传感器那边我跟他们重新谈了,他们如果能一次性付清两颗的款,第三颗可以打八折。
能量检测模块的封装我找到了一个便夷厂子,报价比上一家低了百分之三十,但是工期要多等十——”
“等得起。”林野点头,“把时间重新排一下,争取两个半月内完成装配,入冬之前做第一次浅层下行测试。”
三个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报数字的报数字,排计划的排计划,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压垮一切的危机从来没有发生过。
老韩靠在那辆破皮卡的车门上,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三个人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不懂什么隧穿舱,不懂什么地心探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高深的原理。
他只知道一件事──林野这子眼睛里那股劲儿,跟自己当年在军工车间里见过的那帮老家伙一模一样。
那是要把一件事干成的劲儿,豁出命去也要干成的劲儿。
为这股劲儿,别卖房子卖铺子,就是把命搭上,老韩也觉得值。
接下来的一周,是项目重启后最紧张的七。
一百八十多万的资金到位后,林野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了两半花。材料采购亲自跑厂里验货,哪怕省一吨的运费都好。
传感器自己动手调试校准,省下了一笔原厂技术服务费。
能量检测模块的封装测试更是全员上阵,苏晚负责软件调试,周负责硬件装配,林野管整体集成,三个人在仓库里连轴转了五四夜,吃住全在里面。
老韩也没闲着,他那台旧钻机重新上了装配线,液压系统、动力头、给进机构全拆了保养一遍,还顺手改良了几处设计,效率比原来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他一边干活一边嘀咕,早知道当年就从厂里多顺几套配件出来,现在也不用这么抠抠搜搜的。
第七傍晚,林野把最后一颗传感器装进舱体,拧紧了固定螺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初代隧穿舱的壳体已经成型,像一颗巨大的银色子弹,横卧在仓库正中央的装配台上。
三米多长的舱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缝和传感器接口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记录着这间仓库里所有人付出的每一个日夜。
苏晚拿着检测仪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数据显示一切正常。她转过头看向林野,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壳体密封性达标,传感器网络响应正常,能量检测模块自检通过。”
“加密传输系统呢?”林野问。
“还差最后一次联调,明上午能做完。”周从舱体下面钻出来,满头满脸的灰,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林哥,成了。”
成了。
两个字落在仓库里,所有饶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从林野第一次提出地心探测构想到现在,整整三年零两个月。从四人分队正式组建到现在,八个月。从初代隧穿舱进入实操阶段到现在,一百六十七。
中间耗尽了积蓄,卖光了家当,差点被资金断裂压垮。有那么几个深夜,林野一个人坐在戈壁滩上,看着满的星星,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现在,隧穿舱就在他面前。
银色的舱体静静卧着,随时可以撞入钻井平台,随时可以穿越地壳,随时可以冲向那个人类从未到达过的地心世界。
林野伸出手,掌心贴在舱体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指尖感受着那上面每一道焊缝带来的细微起伏。
他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让人类穿越地球,去看看地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多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戈壁滩上回荡,沉重而密集,像是某种大型猛兽正在逼近。
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韩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扳手快步走向门口,撩开门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制式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三辆,带监管标识。”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检测仪,周下意识地往舱体前面挡了一步,好像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颗银色的大子弹。
车灯的光柱从仓库门帘子的缝隙里刺进来,一道接一道,把昏暗的仓库照得雪亮。
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科考站外的空地上戛然而止,只剩下轮胎碾压碎石后残余的回响。
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皮靴踩在戈壁滩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坚定而迅速。
有人来了。
来者不善。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贴在舱体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身面向仓库门口。
门帘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尘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看见几道黑色的剪影站在逆光里,肩章上的标识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冷硬的光。
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意:
“哪位是项目负责人?我们是地方科研监管部门的,接到线索,需要对你们这个探测项目进行合规性核查。”
林野没动。
他站在银色舱体前,背脊挺得笔直。
风停了。戈壁滩上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寂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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