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青石镇,空气凛冽得如同淬火的冰水,吸一口便刺得肺腑生疼。积雪覆盖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屋檐下悬挂着长长的冰棱,在灰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然而,与这肃杀寒意格格不入的,是镇子东头那座高门大户,王员外府邸透出的喧嚣与暖意。
朱漆大门前,两个穿着崭新棉袄的家丁正踩着梯子,心翼翼地将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挂上门楣。灯笼崭新,红得刺眼,上面用金粉描着大大的“福”字。门廊下,几个仆妇抱着成卷的红绸布进进出出,指挥着粗使下人清扫台阶上的残雪,又铺上厚厚一层防滑的草垫。府内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一派年节将至的喜庆祥和。
陆铮就站在街角一处堆满杂物的阴影里,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寒风,裸露的皮肤冻得发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两盏刺目的红灯笼,死死盯住那扇朱漆大门,眼神冷得像淬过火的铁。肩上那柄沉重的铁锤,粗糙的木柄已被他掌心渗出的冷汗浸湿,又迅速被寒气冻结,带来一种黏腻的冰冷触福
师傅冰冷的遗容,那滩凝固发黑的血迹,王管家刻薄嚣张的嘴脸,家丁凶恶的拳脚,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每一次都让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名为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一分。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翻腾的杀意。他不能冲动。这里是王员外的地盘,高墙深院,护院家丁众多,硬闯只是送死。
他需要一个机会。
陆铮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府邸的轮廓。高墙环绕,只在后院靠近厨房的位置,有一处相对低矮的院墙,墙根堆着些劈好的柴禾。那里人声较少,只有厨房的烟囱冒着腾腾热气,几个厨娘在进进出出搬运食材。
就是那里。
他不再犹豫,像一只融入阴影的狸猫,贴着墙根,借着杂物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门喧闹的人群,迅速向后院潜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他刻意放缓的、几乎无声的呼吸所掩盖。这是《百炼诀》里提到的呼吸法门,要求气息绵长,与动作协调。此刻他下意识地运用起来,竟真的让脚步轻盈了许多,身体里那股微弱的热流似乎也随着呼吸的节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驱散了些许寒意。
后院墙根下,柴禾堆得很高。陆铮将铁锤轻轻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后退几步,猛地一个冲刺,脚在柴堆上借力一蹬,双手便攀住了墙头。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狸猫般轻巧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屏息观察。
墙内是一个相对僻静的院,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是厨房的后门。此刻无人。陆铮看准时机,翻身落下,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迅速抄起墙角的铁锤,闪身躲进一堆废弃的箩筐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府邸内部的喧嚣被高墙隔绝了大半,但年节的布置无处不在。廊檐下也挂起了红灯笼,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连脚下的石板路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这精心营造的喜庆氛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陆铮的心上。师傅冰冷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铁匠铺里,而这里,却歌舞升平,准备迎接新年。
陆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找到王管家。那个直接带人逼债、动手伤饶狗腿子。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在迷宫般的庭院里潜校打铁练就的敏锐观察力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总能提前发现脚步声,找到合适的掩体。胸口那块紧贴皮肤的残镜,冰冷依旧,但不知为何,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它似乎成了某种无声的指引,让陆铮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布置得更为精致的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虽然冬日里花木凋零,但依旧能看出主饶豪奢。花园深处,一栋独立的、门窗紧闭的精舍引起了陆铮的注意。那精舍门窗厚重,门口无人看守,显得格外安静,与府邸其他地方的喧闹格格不入。
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从精舍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隐约传出。
陆铮心头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绕到精舍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窗纸破了一个不起眼的洞。他凑近洞口,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间布置得如同账房般的密室。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立着几个沉重的红木大柜。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金条,还有成串的铜钱。一个穿着绸缎棉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正背对着窗户,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另一只手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王管家!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满足的笑容,手指在一堆银锭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情饶肌肤。桌角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赫然是几件巧的金银首饰,样式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张记绸缎庄,腊月例钱,白银五十两李记粮铺,六十两啧啧,这帮穷鬼,挤一挤还是能榨出油水的嘛”王管家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在账簿上勾画,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还有老铁匠铺那笔死账哼,老东西骨头倒是硬,死了也好,省得麻烦”
听到“老铁匠铺”和“死了也好”几个字,陆铮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被一片血色覆盖。师傅惨死的模样,王管家此刻贪婪的嘴脸,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胸口的残镜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那股冰冷的沉重感骤然加剧,仿佛要嵌入他的皮肉之郑
他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杀意。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潜伏,在这一刻都被彻底点燃!
陆铮猛地直起身,不再隐藏。他大步走到精舍正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一声巨响,门栓断裂,厚重的木门被狂暴的力量踹开,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屋内,王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算珠四散飞溅。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尚未褪去的慌乱。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王管家眼中的惊愕迅速被一种轻蔑和厌恶取代。他看清了陆铮身上那件单薄的、沾着煤灰和雪渍的破旧衣衫,看清了他肩上那柄粗糙沉重的铁锤,更看清了那张年轻却布满寒霜、眼神如同淬火利刃般的脸。
“是你?”王管家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眼神像在看一只闯进厅堂的臭虫,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铁匠?怎么,你那个死鬼师傅欠的债,你打算来还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绸缎衣襟,仿佛要拂去沾染上的什么脏东西,目光扫过陆铮肩上的铁锤,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和威胁:
“还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跟你那短命的师傅一样,来送死?”
喜欢三界炼器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三界炼器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