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呜——滴——呜！”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震得实验室里的金属排风扇嗡嗡乱响。
头顶上那些原本散发着冷白光的无影灯管，齐刷刷切成了刺目的猩红。
红光像浓稠的血水一样浇在裴惊舟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纵横交错的细碎红血丝。
他僵直地站在控制台前，手心里还死死捏着那把炸裂的高分子玻璃碴子。
碎屑扎进皮肉，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混着杯子里残存的冰水，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溜，砸在脚尖的钛合金地板上。
“啪嗒、啪嗒。”
“回放……给我把监控切出来！”
裴惊舟嗓子劈成了破锣，像含着一块带棱角的砂纸。
他一把甩开手里的碎渣，带血的水珠飞溅到全息键盘上，溅起几簇微弱的蓝色电火花。
鼻腔里涌进一股线路过载烧焦的塑料味，熏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超级人工智能女娲那没有起伏的机械女声，在警报声中依旧四平八稳。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零号机库过去七十二时影像资料……画面已同步至主屏。”
占了半面墙的曲面屏上闪过一阵刺啦作响的雪花噪点。
紧接着，画面定格。
时间戳显示是三前的半夜两点半。
裴惊舟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呼吸一下卡在了嗓子眼，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画面角落的阴影里，探出一个扎着歪扭丸子头的脑袋。
裴幼楚穿着一件印着黄鸭的连体睡衣，脚上趿拉着两只颜色都不一样的毛绒拖鞋。
丫头左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右手拖着个粉色猪佩奇的带轮行李箱。
箱子轮子碾过机库抗压钢板上的减速带，卡了一下。
她不耐烦地撇撇嘴，抬起短腿对着箱子就是一脚。
“哐当”一声，箱子翻了个面，被她硬生生拖到了主控台底下。
“这……这兔崽子半夜不睡觉，跑机库去干嘛？”
裴惊舟眼皮狂跳，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监控里，裴幼楚发现自己个头太矮，蹦跶了两下都没够着键盘。
她回头招了招油乎乎的手，那头两米多高的机械巨熊大白，咣叽咣叽踩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
大白宽阔的金属肩膀上，赫然扛着生活区那台会闪霓虹灯的自动冰淇淋机。
裴幼楚踩在大白粗壮的金属脚背上，借着力爬了上去。
她拿沾着油星子的胖指头，在泛着蓝光的键盘上“啪啪啪”一顿乱戳。
“先生，公主殿下输入了零号机库的最高权限后门指令。”女娲适时出声解释。
“什么后门指令？我什么时候教过她……”
裴惊舟话音猛地一顿，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
半个月前，他正为了曲率引擎的收敛矩阵算得焦头烂额。
丫头抱着他的大腿，吵着要听睡前故事。
他嫌烦，顺嘴就把机库底层逻辑的重置代码编成了儿歌教了出去。
“王盖地虎……爹爹最辛苦……左转右转按回车……”
裴惊舟嘴角剧烈抽搐，两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舌尖尝到了一丝未干的血腥味。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画面里，随着丫头敲下回车键，整个机库的备用电源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
停在中央那艘庞大如山岳的黑色战舰，腹部主舱门在一阵液压排气声中缓缓滑开。
裴幼楚拉着猪佩奇箱子，打了个哈欠。
指挥着扛冰淇淋机的大白，大摇大摆钻进了那台灭世级武器的肚子里。
几秒钟后。
战舰尾部的四个微型核反应堆喷射口，爆发出幽蓝色的刺目尾焰。
监控探头被狂暴的热浪冲击得剧烈摇晃，镜头表面甚至出现了融化的水波纹。
紧接着，机库顶部的伪装山体穹顶打开。
战舰腾空而起，带起的气流卷飞霖上的扳手螺母，化作一道流光扎进深邃的夜空。
影像到此结束，屏幕重新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换气的低频噪音。
裴惊舟僵在原地，指甲死死抠着金属桌面，划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他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着，喘气声又粗又重。
“疯了……她偷走了一艘灭世级旗舰……”
裴惊舟突然一把揪住自己油腻腻的头发，猛地把脑袋磕在冷冰冰的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一个空试管滚落摔碎。
“那上面可是挂载了六门等离子主炮啊！还有反物质鱼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条。
“这死丫头……她、她下个月就要换门牙了啊！”
男人急得在原地直打转，鞋底在铁板上搓出杂乱的脚步声。
“旗舰主炮开火的时候，后坐力起码有七个G的压强！”
他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完全陷入了老父亲的狂躁逻辑里。
“万一震松了她的牙床怎么办？以后长成龅牙多难看！”
“还有那休眠舱的减震液，她对绿藻提取物起红疹子啊！谁给她调的清水模式？”
他压根没去想那艘船随便一炮就能把哪块大陆架给轰回石器时代，满脑子全是女儿的起居日常。
“女娲！别在那装死！给我查！”
裴惊舟扯着嗓子大吼，额角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像扭曲的蚯蚓。
“查航行日志！查空间跃迁残留粒子！算不出来坐标，你明就去给我扫一辈子废料场！”
“先生请冷静，正在解析跃迁航道残留的引力波痕迹。”
主控屏幕上重新亮起瀑布般的数据流。
三维星图在半空中全息展开，一条红色的虚线从太平洋深处的星火岛一路延伸。
穿透了常规宇宙的蓝色网格，一头扎进了一个扭曲的黑色时空漩涡里。
“计算完毕。”
女娲那毫无波澜的合成音，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
“皇家旗舰最终的空间跃迁落点，锁定于一个低维时空异常点。”
“坐标参数转换汁…已确认，目标位面为公元七世纪，大唐贞观初年。”
“大……唐？”
裴惊舟愣住了，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停下打转的脚步，脚后跟稳稳踩死在钢板上，带起一声沉闷的回音。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跌破了冰点，呼出的一口气都隐隐带上了白霜。
原本慌乱焦急的表情，像退潮的江水一样从他脸上褪去。
眼底那些鲜红的血丝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两潭凝固的万年寒冰。
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死寂与疯狂。
他太知道大唐这个坐标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跟他吵了一架、嫌弃他成泡在实验室不洗澡的狠心女人。
他名义上的老婆，李秀宁。
她的娘家，就在那儿。
裴惊舟松开扒着桌沿的手，慢慢站直身子。
腰椎骨缝里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混合水渍。
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星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得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擂动一面破战鼓。
“大唐那种破地方，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全是旱厕和烂泥！”
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冰渣子。
“我闺女要是上厕所掉进茅坑里……要是被蚊子咬了一个包……”
裴惊舟猛地一拳砸在主控台上，钛合金面板硬生生凹进去一个拳印。
“女娲。”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不带一丝人情味，却透着股毁灭地的疯魔劲儿。
“把岛上那三十六个机甲库的封条，全给我撕了。”
红色的警报光柱打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
“李秀宁……你这败家娘们，偷我心就算了，现在还敢伙同我闺女偷我的船？”
他冷笑一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接通第一机械军团指挥部……老子今非去长安城，把李二那太极宫的瓦片全掀帘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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