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压在延平门码头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怪响。
沉重的车轴把缝隙里的黑泥都挤了出来，崩到路边看热闹的贩裤腿上。
一排十辆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的重型马车，稳稳当当停在离那艘钢铁巨舰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王珪站在第一辆车的踏板上，缩着脖子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甩了甩酸麻的胳膊，冲着底下那群战战兢兢的家丁用力一挥手。
“掀！全给老夫揭开！”
管家哆嗦着手，拽住那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一角，咬着牙死命往后一扯。
“哗啦——刺啦！”
连着十声粗布撕裂的动静。
初升的日头刚好拨开江面上的白雾，光线笔直砸进那十口敞开的大红木箱子里。
黄澄澄的光晕瞬间像炸开的火球，把周围昏暗的空气都染成了明晃晃的金色。
那是码放得齐齐整整的金铤，每一根都泛着油润的金属光泽。
旁边三个箱子里，堆满了婴儿拳头大的东海珍珠。
圆润饱满的珠子挤挨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拥挤的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鸭群，吵闹声戛然而止。
几万张长着冻疮、干瘪发黄的脸，齐刷刷对着那十车财宝，下巴快砸到脚背上了。
空气里只能听见成片成片吞咽口水的“咕咚”声，混着江水里翻上来的烂死鱼味，气氛透着股诡异。
王珪对这群乡巴佬的反应颇为受用。
他觉得胸口那股子郁结的闷气散了一大半。
老头子迈着八字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洼，停在那艘喷着热气的战舰跳板正下方。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双手抱拳冲着高耸的甲板拱了拱。
“老朽太原王氏家主王珪！敢问……敢问神女可是这仙舟的主人？”
这老嗓子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拿捏腔调，在江风里传出老远。
他顿了顿，拔高音量，生怕上面的人听不见。
“老朽愿出十万两足赤黄金！另加东海明珠十斛！买下……买下您这艘宝船！”
战舰顶层护栏边。
裴幼楚正垫着脚尖，趴在冰凉的栏杆上。
丫头鼓着腮帮子，“噗”的一声，往江水里吐了个带奶香味的亮晶晶口水泡泡。
听见底下有人咋呼，她不情不愿地耷拉着眼皮，往下瞅了一眼。
金光晃得她直皱眉头。
她抬起沾着果酱印子的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嫌弃。
王珪仰着头，脖子酸疼。
他瞅见上面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娃不吭声，还在揉眼，心里乐开了花。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怕是被这金山银海给震慑住了。
“只要神女点个头，这些金子，马上全搬上船！”
老头子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夹死苍蝇，“图纸……要是能带上图纸，价钱咱们好商量！”
裴幼楚翻了个白眼。
她把手伸进那个印着粉色猪佩奇的斜挎兜兜里，一阵胡乱摸索。
“叮当”乱响中，她掏出一个物件，在手里随意抛了两下。
“拿去拿去！别搁底下吵吵嚷嚷的，耽误我看鱼吐泡泡！”
她手腕一甩。
一道刺目的折射光，从十几丈高的地方直坠而下。
“骨碌碌——”
那东西砸在王珪脚边的青石板上，蹦跶了两下，滚进一个浑浊的水洼里。
王珪下意识低头。
呼吸猛地滞住，胸腔里那颗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那是颗足有成年男人拳头大的透明石头。
切割面密密麻麻，哪怕一半泡在黄泥水里，依然把周围的光线吸进去。
再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净度高得连一丝杂质都挑不出。
他那几车所谓的东海明珠，在这玩意儿面前，就像是茅坑里的羊粪蛋。
“就这点破烂黄石头，还想买我的战舰？你是不是脑子进江水啦？”
裴幼楚清脆的童音从上面砸下来，透着股不屑。
她指着下面那些金铤。
“那种黄颜色的金属，在我们星火岛上，就是拿来搓导线、做焊盘用的边角料！软趴趴的，我爹爹都不稀罕用它做螺丝！”
裴幼楚又指了指刚才丢下去的大石头。
“喏，这叫合成金刚石，是我们岛上做工业钻探机头替换下来的废料。”
丫头撇撇嘴，“你那车白石头太啦，还没我平时打弹珠的玻璃球顺手呢！买不起就别来凑热闹，穷酸！”
江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王珪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喉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脑瓜子里像是有几百面铜锣在同时敲打。
他引以为傲的底气。
世家门阀攒了几百年的倾国财富。
在这五岁丫头嘴里，变成了搓导线的软烂玩意儿和工业废料。
“废……废料？”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两腿发软，膝盖骨“吧嗒”一声跪在烂泥坑里。
泥水溅了他那身名贵貂皮一身，他却呆愣愣地盯着那颗人造钻石，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的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凑过去，想把主子扶起来。
“老爷……老爷您顺顺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管家话没完，视线扫到那颗巨钻，眼珠子也定住了，张着嘴流下一串口水。
“滚开！”
王珪一把推开管家，指甲死死抠着地上的泥砖缝隙。
他不想认输，可地上的东西做不了假。
那切割工艺，那种纯净度，大唐最好的玉雕师傅抠瞎了眼也弄不出一成。
甲板上，李世民正蹲在控制台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拿着塑料勺子，正呼哧呼哧往嘴里扒拉一碗自热米饭。
盒子里飘出浓郁的香菇滑鸡味，惹得旁边几个禁军直咽唾沫。
听见动静，皇帝探头往下瞅了一眼，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呦，这不是王家老太爷嘛。”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鸡肉，拿手背抹了把油嘴。
他故意拖长音调，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两分扬眉吐气。
“王老……这延平门码头风大，您不在府里盘核桃，跑这来跪泥坑？”
李世民扒着栏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别费劲啦，朕这外甥女眼界高着呢，你们家地窖里那点破铜烂铁，人家瞧不上！”
王珪气得胸口像拉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上方那个没正形的皇帝，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噗——”
憋在胸腔里的一口逆血顺着嘴角流出来，染红了下巴上的白胡子。
就在王氏家主瘫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时候。
码头外围那层层叠叠的人墙，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谁踩老子脚指头！”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面有马车挡着吗！”
野蛮的推搡声伴随着几句急促的道号。
人群被硬生生扒开一条窄缝。
两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人，跌跌撞撞地挤进这片空地。
走在前面的老道士发髻散乱，道袍下摆沾满了不知哪蹭的烂菜叶子。
身上还飘着一股浓重的劣质香灰味。
后面的道士年轻些，手里死死捧着一块脸盆大的黄铜罗盘。
这两人，正是大唐钦监的袁罡和他徒弟李淳风。
“师傅！不行了不行了……压不住啊！”
李淳风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拉。
他两只手骨节发白，拼命按着手里的罗盘。
铜壳烫得他掌心泛红，几乎握不住。
那黄铜罗盘此刻像发了羊癫疯。
上头的磁针疯狂打转，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咔”金属刮擦声。
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黑烟，正顺着指针轴心往外直冒。
袁罡没顾上理徒弟。
他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方那艘喷吐白汽的钢铁巨兽。
老道士倒抽冷气，牙齿上下打架，咬到了舌尖，渗出血丝。
李淳风抱着快要烫手的罗盘，凑到师傅耳边，带着哭腔结巴。
“师傅……咱这祖传的星盘……里头测算国阅阵眼……是不是烧报废了？咱们今……是不是得交代在这妖物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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