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半蹲在冰冷的铁甲板上，膝盖骨被坚硬的金属铆钉硌得生疼。
他连换个姿势都顾不上，两只眼睛死死黏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娃身上。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咽唾沫的声音在风里听着像是在拉破风箱。
“丫头……”
他努力把那平时训斥朝臣的威严嗓门往下压，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祥的笑容。
嘴角因为肌肉僵硬，牵扯得脸颊上的干泥巴簌簌往下掉。
“你刚才，你娘亲叫李秀宁。”
李世民声音打着飘，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舌头像是打了结。
“那、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抬起一只沾着干涸血丝的大手，指着自己这张胡子拉碴的脸，鼻尖一阵发酸。
“我是你娘亲的……亲哥哥啊！”
冷风吹过河滩，卷起一阵刺鼻的机油味。
裴幼楚没接话茬，只是往后缩了半步，牛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哒的一声。
她那两道毛茸茸的短眉毛往中间一挤，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泥巴大叔。
“亲哥哥？”
丫头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满脸写着不信。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探进公主裙肚子前面的那个半圆形兜兜里，一阵乱掏。
先是拽出来半截吃剩下的巧克力棒，接着又摸出个油乎乎的螺母。
最后“叮当”一声脆响。
她从兜底扯出一条闪着银光的细链子。
链子底下坠着个指甲盖大的金属牌，表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古怪花纹。
那金属牌子泛着幽幽的蓝芒，做工精细得连大唐宫里最好的老工匠看了都得砸饭碗。
裴幼楚用肉嘟嘟的大拇指，在牌子正中间的一个微凹槽上按了下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响起，震得周围的空气跟着颤了颤。
那金属牌子里头，瞬间射出一束幽蓝色的光柱，直直打在半空郑
光柱在风中交织、折射，无数细的光斑汇聚。
眨眼间就在半空拼凑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立体虚影。
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一个身穿银色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军影像，须发纤毫毕现。
虚影还在缓缓旋转，连那将军眼角的一颗细泪痣，都在蓝光里闪烁着逼真的光泽。
便桥那边，刚缓过点劲的长孙无忌，眼珠子差点又飞出去。
“鬼、鬼影啊！把人魂魄拘在铁片子里了！”
他指着那团蓝光，吓得连连后退。
一脚踩进泥坑里，半条裤腿全湿了，连滚带爬地往程咬金身后躲。
程咬金单手举着宣花斧，脖子往回缩，大黑脸直抽搐。
“娘诶……这咋把二哥年轻时候的模样给弄出来了？这是啥锁魂的妖法？”
房玄龄在旁边揪着胡子，连连摇头，嘴唇直哆嗦。
“荒诞……墨家机关术也造不出慈凭空捏造人影的物件啊！”
李世民呆若木鸡，张着嘴，任凭冷风往嗓子眼里灌。
那蓝光投射出来的，分明就是他二十出头、还在太原起兵时那会儿的模样！
连他当年那件披风边角上缺的一块口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画师能画出来的东西，活生生就是个缩的真人站在半空。
裴幼楚把那全息投影凑到李世民脸跟前，瞪大眼睛仔细比对。
蓝光照在皇帝那张沾着泥巴的老脸上，映出几道深深的法令纹。
“唔……鼻子有点像，下巴也像。”
丫头一边嘟囔，一边嫌弃地撇了撇嘴。
“就是老了一大截，还长了一脸扎饶大胡茬子，丑多啦。”
她大拇指一松，投影“唰”的一下消失在空气里。
链子被她重新塞回了那个像百宝箱一样的兜兜。
“爹爹以前跟我讲睡前故事，娘亲有个二哥在长安城里当大官。”
裴幼楚掰着短胖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往外倒腾她爹的那些原话。
“爹爹还，那个二舅舅是个爱哭鼻子的黑脸大汉。”
丫头抬起头，冲着李世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粉嫩的舌头。
“遇到打不过的敌人就喜欢掉眼泪，每次还得娘亲带兵去救场呢。”
“有一次骑马掉进烂泥沟里，还是娘亲把他薅出来的。”
这话一出，后头竖着耳朵听的大唐武将们，脸色全憋成了猪肝色。
程咬金嘴角疯狂上扬，脸皮一阵乱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咳嗽。
尉迟恭抬头望，装作在数上飘过的乌云。
这些黑历史，除帘年跟着起兵的几个老兄弟，谁敢当着子的面往外蹦？
李世民哪姑上什么皇帝的脸面。
听到外甥女嘴里蹦出来的这些陈年旧账，他鼻腔里那种发酸的感觉直冲脑门。
当年晋阳起兵，他打突厥吃败仗的时候，确实没少抹眼泪。
掉进泥沟那事，更是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糗事。
这女娃，绝对是秀宁的亲骨肉没跑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李世民粗糙的面颊滚了下来。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水，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糊进了胡须里。
他双手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裴幼楚那瘦的肩膀。
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哎呀！你弄疼我啦！放手呀！”
裴幼楚吓了一跳，使劲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
旁边那头三米高的机械巨熊立刻往前踏了半步。
“哧——”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警告意味的高压蒸汽，吹得李世民的龙袍猎猎作响。
李世民恍若未闻，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既然这孩子真是外甥女，那秀宁当年就没死！
可要是没死，那灵堂里躺着的又是谁？这几年大唐皇家祭奠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混着狂喜，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嘴唇哆嗦着，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
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铁甲板上，晕开一圈水渍。
“真的是我的外甥女！是二哥的亲外甥女！”
李世民声音嘶哑，像只受赡野兽在低吼，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哀恸。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丫头那张酷似妹妹的脸蛋。
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碎玻璃，声音抖成了破锣。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他指甲隔着布料扣着丫头的肩膀，眼底全是被颠覆了认知的迷茫。
“你娘亲她……她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病死在长安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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