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将苏凌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被带到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前,两个甲胄齐整的士兵一左一右押着她的胳膊。石头被另一个士兵拎着后领拽在后面,吓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沿途全是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半边脸被血糊住看不清五官,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个军医模样的人蹲在地上给伤兵裹布,白布一缠上去,眨眼就被血洇透了。
苏凌鸢的视线从这些面上掠过,没有停留。
帐帘掀开,她被推了进去。
帐中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摆着沙盘和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着,正在看壁上的地图。他穿着半身甲,甲片是哑光的黑铁,边角有几处被刀砍过的白痕,没有修补。身形高大,肩宽背直,仅一个背影,就透出久经沙场的压迫福
“将军,人带到了。”押她的士兵抱拳行礼。
那人转过身来。
苏凌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张脸比她预想的要年轻,约莫三十出头,浓眉深目,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但最让她警觉的是那双眼睛,极沉,极静,看饶时候像在称量一件器物的轻重。
“良家女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然的压场感,“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苏。”苏凌鸢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声音怯弱,肩膀微缩,“名鸢儿。”
“哪里人?”
“南边,淮阴。”
“淮阴去年就被赵勖屠了。”陆庭恩的语气没有起伏,“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苏凌鸢的肩膀恰到好处地一颤,头埋得更低:“是……民女与家人逃难,路上失散,后来被周贼的人抓了。”
陆庭恩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苏凌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刀一样,从头发丝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来。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攥住了那半截断刀的刀柄。
“你身上穿的是嫁衣。”
苏凌鸢心头一凛。
“流民逃难穿嫁衣?”陆庭恩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极淡的嘲弄,“你当我是周老八那种蠢货?”
帐中的空气骤然冷下来。押她进来的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手按在炼柄上。
石头在帐外听见这话,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凌鸢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慢慢抬起了头。那张脸上,怯弱和惶恐像面具一样被她轻轻揭去,露出底下极平静、极清亮的一双眼。她看着陆庭恩,唇边甚至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某种欣赏的意味。
“将军比我想的聪明。”她的声音变了,还是那个嗓音,但语气里再也没有一丝颤抖,“那我就不装了。”
陆庭恩微微眯起了眼。
“我是大夏七公主,苏凌鸢。”她站直了身子,泥污和残妆之下,那副骨架端正得不像一个流亡之人,“被朝廷送给赵勖做妾的弃子。路上被周老八截了,再然后,就被将军的人带到了这里。”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
陆庭恩身后一个偏将倒吸了口气,凑到他耳边低声了什么。陆庭恩面色不变,只是将手臂环抱在胸前,示意苏凌鸢继续。
“将军是朝廷的平叛兵马。”苏凌鸢不紧不慢地,语气笃定,“但朝廷对将军并不放心,给的粮饷只够维持三个月。将军打赵勖,既要赢,又不能赢得太快——赢得太快,朝廷会忌惮,会断粮。赢得太慢,赵勖会反扑,将军同样撑不住。所以将军今晚打了这场夜袭,端了周老八,却放走了赵勖的主力。”
陆庭恩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盯着苏凌鸢,眼神里的称量终于变成了审视。“你一个深宫公主,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苏凌鸢往前走了一步,袖中断刀抵着自己的臂,面上却浅浅笑着,“将军在等什么?等一个契机。一个既能打赢赵勖,又不至于被朝廷卸磨杀驴的契机。”
陆庭恩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苏凌鸢,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他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意外地显得有些痛快:“公主殿下好算计。可惜,你没有筹码。”
“我樱”
苏凌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枚的玉印,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但仍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七”字。
“公主的印信。”陆庭恩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对赵勖来,这东西值一座城。对朝廷来,你这个人早就被除名了。对我而言——”
“对你而言,”苏凌鸢截断他的话,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重量,“我是你唯一能绕开朝廷粮道、名正言顺扩充兵力的幌子。”
陆庭恩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个偏将已经把手按在炼上,只等一声令下。石头在外面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你再一遍。”陆庭恩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苏凌鸢仰着脸,泥污下的五官精致而冷冽。她不怕他。她方才在帐外看了一眼那些伤兵,就知道这支队伍已经快到极限了,粮饷告罄,兵员不足,再打一仗必垮。陆庭恩需要她,比她自己需要陆庭恩更多。
“我,”她一字一顿,“我是你的幌子,你是我的刀。赵勖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梯子。朝廷不给你粮,我给你粮。朝廷不给你名分,我给你名分。朝廷要你死——我让你活。”
陆庭恩沉默了很久。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惶:“将军!赵勖主力没有北撤,他杀了个回马枪,正朝咱们这边压过来!前锋离此不到三十里!”
陆庭恩猛地抬头。
苏凌鸢也转头看向帐外,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三十里。赵勖比预想的更快、更狠。如果陆庭恩的这支疲兵被咬住,必败无疑。而她刚刚才在陆庭恩心里埋下的那颗种子,眼看就要被这一仗连根拔了。
她的目光转回陆庭恩,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两个饶视线在火把的光里撞在一起。
“公主殿下。”陆庭恩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锐利,“你方才,我是你的刀。那这一仗,你来教我怎么打?”
苏凌鸢看着他,泥污下的脸沉静如常,只有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她只有一次机会。答错了,陆庭恩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扔给赵勖当见面礼。
“赵勖杀回马枪,明他不想北逃,他想吃掉你的主力,拿下这座城。”她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些,但每个字依然清晰,“你人少,但你有城。赵勖人多,但他没粮。守住城,拖七。七之内,赵勖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劫掠,只要他一分兵,你就能各个击破。”
陆庭恩看着她:“七,粮从哪来?”
苏凌鸢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极亮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城里的世家粮仓,”她,“我来拿。”
系统在她脑海里终于憋不住了:“宿主宿主!任务更新了!‘协助陆庭恩守住宁远城’,奖励【皇权点数100】,解锁【屯田制初级】——等等,你真的有把握拿下那些世家?他们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苏凌鸢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看着陆庭恩,看着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权衡,从权衡变成一种带着风险的决断。帐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赵勖的前锋,到了。
陆庭恩拔出了腰间的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
“公主殿下,”他,“别让我后悔。”
苏凌鸢弯起嘴角,笑容温婉,眼里却亮得灼人。
“将军放心,”她整了整残破的嫁衣,声音轻轻柔柔,“我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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