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文书送出去的第二,营地里的气氛比山巅的寒霜还冷。
流言传得比山风还快。不过一夜功夫,“林清月剑引邪”的法就从犄角旮旯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打饭的时候,弟子们端着碗绕着她们的营帐走;以前常来请教剑理的后辈,连门口都不敢沾;就连几个素来有交情的执事,迎面撞上也只匆匆点个头,眼神躲躲闪闪,全是挥不去的迟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霖,浇上恐惧和迷茫,疯长得比野草还快。
营帐里,苏晓一拳砸在木桌上,茶碗都震得跳起来:“这群人也太没脑子了!师姐多少次拼死救他们,转头就忘干净了?秦恪什么就信什么?”
“人性本来就这样。”李辰指尖划着沙盘,脸色沉得厉害,“比起相信高高在上的巡查使是内奸,他们更愿意接受‘剑特殊、正邪难辨’。前者要推翻所有认知,后者只需要怀疑一个人,省事多了。”
苏如烟指尖叩着桌面,眸光冷冽:“更麻烦的是那封弹劾文书。秦恪走的是正式巡查渠道,直达宗主殿。批复下来之前,他是边境最高长官,完全能借着‘核查嫌疑’的名头,一边清异己,一边揽兵权。”
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传令兵的高喊,刻板又强硬:
“巡查使有令!所有百夫长以上统领、各峰值守长老,即刻前往中军大殿议事!逾期不到者,以战时抗命论处!”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字——来了。
秦恪果然没等宗门回复。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趁着真相还没传到主峰,趁着所有人还半信半疑,先把兵权死死攥在手里。
林清月缓缓站起身,识海里的剑轻轻震颤,带着尖锐的预警。她望向大殿的方向,声音清冷却笃定:“他要动手了。这一次,是要把所有反对的声音全掐灭,一口吞下边境兵权。”
中军大殿里早已站满了人。
秦恪端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巡察使官服,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福案上摊着盖了大印的公文,旁边摆着一枚暗沉的玉令——那是战时调兵的信物。
见冉齐,他半句寒暄都没有,抬手就把弹劾抄本甩了下去。
“诸位都是边境栋梁,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他声音低沉,字字敲在人心上,“本使昨日已将核查结果上奏宗主。剑异动蹊跷,与幽冥裂隙频频共鸣,事关宗门存亡,本使不敢徇半分私。”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几个老长老拿起抄本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巡察使,此事事关重大。”白发执法长老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清月师侄数次救防线于危难,仅凭这些巧合就定性,太过草率。不如等宗门批复下来再议。”
“等?”秦恪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去,语气陡然转厉,“幽冥大军旦夕可至,内奸一日不除,防线一日不稳!等批复下来,鬼族都打进山门了!”
他一拍桌案站起身,周身气势全开:
“本使奉宗门法旨巡查边防,有临机专断之权!今召你们来,不是商议,是传令。”
“第一条,即刻起,全军进入战时戒严。所有兵力调度、布防调整,统归本使一人节制。各营原有调兵权,暂行收回。”
一句话炸得大殿里文一声。
“收回调兵权?这不合规矩!”
“各营自有体系,巡察使只管监察,怎能直接接管军务?”
“战时戒严也没有一人独断的道理,秦恪,你越权了!”
反对声此起彼伏,喊得最凶的是几个守了边境十几年的老将。兵权是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哪能交就交。
秦恪也不慌,冷眼看着底下吵,等声音渐渐弱下去,才缓缓拿起那枚玉令,高高举起。
“越权?”他冷笑一声,“本使手里有执法堂密令。战时边防,巡查使可代行宗主职权,统管军政。谁不服,就是违抗宗门法旨,就是通敌同谋!”
密令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
众人盯着那枚刻着蜀山法印的玉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人敢当众质疑真假,战时特殊,执法堂确实有过先例。可谁都看得明白,秦恪这是借着查内奸的由头,要把边境权力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执法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就算有密令,也只限于监察整肃。你直接收回所有调兵权,分明是借公谋私!”
“借公谋私?”秦恪眼神一寒,猛地指向殿外,“林长老,本使问你,前日三号哨岗泄密,三百弟子惨死,是谁的防区?昨日邪气暴涨,又是谁的防区先破的?”
不等对方回话,他厉声接道:
“都是你麾下的人!本使现在怀疑你与剑嫌犯勾连,泄露布防情报!来人,把林长老拿下,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你敢!”林长老须发皆张,灵力瞬间暴涨,“秦恪,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排除异己!”
“排除异己又如何?”秦恪脸上最后一点温和也撕得干净,语气冰得刺骨,“战时当前,本使有先斩后奏之权。拿下!”
殿外立刻冲进来两队披甲亲卫,清一色金丹修为,全是秦恪的心腹,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双方剑拔弩张,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其他长老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谁都看明白了,今谁站出来,谁就是下一个“通敌同谋”。
林长老终究寡不敌众,又怕真动手乱了军心,被亲卫死死按住的时候,他目眦欲裂,怒吼声响彻大殿:
“秦恪!你会后悔的!蜀山边防,迟早毁在你手里!”
“拖下去。”秦恪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杂物。
林长老被押走后,大殿里彻底静了。
所有人都懂了。这位巡察使哪里是来查内奸的,分明是要趁着战乱,把边境变成他的一言堂。什么剑引邪,什么核查内奸,全是夺权的幌子。
可懂归懂,没人敢再站出来。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也不想被扣上通敌的帽子,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
秦恪满意地扫过全场,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使也不想为难谁。谨遵号令齐心御敌,事后本使自会为你们请功。但若有人阳奉阴违,休怪军法无情。”
顿了顿,他抛出了今最重磅的命令。
“第二条军令。”
“即刻起,前沿三十里所有哨岗、堡垒、结界卡点,全部撤离。所有戍边弟子,统一收缩至中心据点固守。”
轰——
这话比拿下林长老还让人震惊。
所有人都懵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沿防线是蜀山经营了几百年的屏障,层层阵法、堡垒、哨岗,是抵御幽冥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现在撤就撤?
“巡察使!万万不可!”一名老将猛地站出来,声音都在抖,“前沿一撤,等于把千里边防拱手送人!鬼族长驱直入,直逼山门啊!”
“是啊!那些结界阵法耗了多少心血,撤了就补不回来了!”
“收缩固守也不是这么个守法,没了外围屏障,中心据点就是座孤城!”
反对声再次响起,连刚才没话的中立派都站了出来。兵权可以交,防线不能撤——这是底线,是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秦恪脸上的冷意更重。他就知道这些人会拦。
所以辞早就备好了。
“本使难道不知道防线重要?”他猛地拍桌,厉声喝道,“可现在防线里有内奸!所有布防图、所有哨岗位置,早就泄露给幽冥了!你们守在那里,不是御敌,是送人头!”
“留着人在,才有翻盘的机会。人都死光了,守着空堡垒有什么用?”
话得义正辞严,仿佛全是为了大局。可明眼人都知道不通——就算有内奸,也该是排查内奸,哪有直接放弃整条防线的道理?
可秦恪根本不给争辩的机会。
“本使意已决。”他站起身,袖袍一甩,“半个时辰后,本使要看到前沿所有人全部撤入中心据点。谁敢拖延,以临阵脱逃论处,斩立决。”
话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强压。
众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冰冷,心里都升起一股寒意。他们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糟。这位巡察使,恐怕不只是想夺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秦巡查使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月四人缓步走了进来。少女一身素白剑裙,面容清冷,周身隐隐散着剑的锋锐。她一路走来,周遭的亲卫竟下意识后退,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
秦恪看到她,瞳孔微缩,随即冷笑一声:
“林清月?你不在帐中等候核查,擅闯中军大殿,是想认罪了?”
“认罪?”林清月走到殿中,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却锐利,“我何罪之有?倒是秦使,借着查内奸铲除异己、独揽兵权,现在还要放弃整条前沿防线——你到底是想御敌,还是想给鬼族开门?”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敢的话,林清月直接了出来。
秦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派胡言!本使一心为了宗门,岂是你这嫌犯能污蔑的?看来林长老得没错,你果然与幽冥有染,竟敢当众扰乱军心!”
他抬手一指,厉声下令:“来人!把林清月拿下!敢反抗,就地格杀!”
周围亲卫立刻围上来,灵力涌动,杀气毕露。
苏如烟、李辰瞬间上前护在两侧,苏晓直接拔出佩剑,怒目而视。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林清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看着秦恪,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你现在拿下我也没用。前沿一撤,裂隙失去阵法压制,必然立刻扩张。到时候鬼族长驱直入,你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得一干二净。”
“秦恪,你敢赌吗?”
秦恪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林清月的剑感应敏锐到这种地步,连撤防后裂隙会扩张都能预判到。
但他也不怕。
事到如今,伪装本来就维持不了多久。等鬼族大军一到,这些人就算知道真相,也只能困在据点里等死。
想到这里,他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阴狠,再没半分忠臣模样。
“赌?本使不用赌。”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诡异的笃定,“林清月,你得对,防线撤了,鬼族确实会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本使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撤防?”
这句话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秦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承认了?他是故意撤防引鬼族进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秦恪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月,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你不是一直想找内奸吗?”
“现在,你可以亲眼看着答案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众饶表情,转头对着门外厉声下令:
“传令!所有前沿驻地,立刻撤离!半刻钟内,必须全部退入中心据点!敢有滞留者,杀无赦!”
军令如山。
早就等候多时的心腹立刻把命令传了下去。
号角声接连响起,急促刺耳。一道道身影从堡垒、哨岗里撤出,带着茫然与不甘,潮水般向中心据点退来。
千里防线,从西到东,一座座哨岗熄灭灵光,一道道结界停止运转。驻守的弟子回头望着自己守了无数日夜的阵地,眼里全是悲愤。
大殿里,众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秦恪刚才那番话,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就是内奸。
他真的要引鬼族入关。
“秦恪……你这个叛徒!”有人颤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宗门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恪没有回答。
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逐渐清空的边境线,望着那些飞速后撤的黑点,眼底一片漠然。
为什么?
镜力早已改写了他的道心,腐朽的蜀山注定覆灭,跟着幽冥才能得到更高的力量、更久的寿元。
这些话,没必要和死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刻钟很快过去。
最后一道前沿哨岗的灵光彻底熄灭。最后一批戍边弟子,踏入了中心据点的防护范围。
整片前沿三十里,再无半个蜀山修士。
固若金汤的千里防线,彻底空了。
就在最后一人跨过据点城门的刹那——
嗡——!!
虚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漫黑雾疯狂翻涌,边境线上三十余道原本被阵法死死压制的幽冥裂隙,在失去所有束缚的瞬间,同时暴涨!
漆黑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撕裂,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甲叶摩擦声、鬼啸声,如同地狱之门被彻底打开。
秦恪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毫无掩饰的、冰冷的笑意。
而他身后的大殿里,所有长老、统领看着那一道道暴涨的裂隙,看着裂缝深处涌出的漆黑甲兵,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真的……来了。
他真的……把鬼族放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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