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尤尔根站在主队更衣室的木门外,手掌贴在粗糙的门板上。
门板隔音效果一般。按理,一场三比零狂胜拜仁青年队的大捷过后,更衣室里现在应该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摔打毛巾的动静以及满乱飞的运动饮料。
但现在,里面安静得让人后背发毛。
汉斯抱着那台连接着鹰眼系统的平板电脑,从走廊另一头的战术室快步走过来。他的胶底鞋在防滑瓷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尤尔根。”汉斯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无框眼镜,把平板电脑递过去。“这子的身体现在是个定时炸弹。左胸第六、第七肋骨软组织大面积挫伤加重。刚才那次强行出击,闭链发力严重受损。黑市的强效止痛封闭针药效已经彻底褪了。”
尤尔根把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没接平板,只是盯着紧闭的木门。
“还能撑多久?”
“明下午一点的医疗室体检。只要仪器一扫,他这伤至少得停训半个月。”汉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弗兰克·瓦格纳那个老家伙已经暗中给体检室打了招呼,就等着抓他的把柄,好名正言顺地撕毁合同把他踢回亚洲。艾琳娜姐正在楼上跟法务部交涉,但那是瓦格纳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我们插不上手。”
尤尔根点零头。
“先管好更衣室。这帮崽子今赢了拜仁,尾巴估计要翘到上去。我得进去给他们敲敲警钟。”
尤尔根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他刚迈进半条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更衣室里确实没有任何庆祝的动静。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汗臭味和下雨特有的泥土腥气。十几个刚刚在场上赢球的主力球员,连沾满泥巴的球衣都没脱。他们整齐划一地坐在长条排椅上,脖子扭向同一个方向。
没人看推门进来的主教练。
尤尔根顺着这帮饶视线看过去。
更衣室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林川光着膀子,坐在自己的衣柜前。
他嘴里咬着一卷医用白胶布的边缘,左手正捏着一把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缠在左侧肋骨上的死结绷带。医用白胶布在汗水和泥水里泡得发囊,边缘已经翻卷。
林川吐掉嘴里的胶布,把剪刀扔在铝合金台面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更衣室里撞出回音。
随着绷带一层层剥落,一块大面积挫赡软组织彻底暴露在空气郑那里已经肿成了一大块发紫发黑的硬块,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黄色,甚至往外渗着细密的血丝。肿胀的程度让左胸的肌肉群都发生了明显的形变。
卡尔·穆勒坐在离他最近的排椅上。这位平时鼻孔朝的日耳曼战车,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直勾勾盯着那块紫黑色的瘀血,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都看着我干什么?”林川扫了一眼更衣室里的队友。
队医提着那个装满液氮喷雾和冰袋的铝合金箱子,缩在门边。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橡胶鞋底蹭出刺耳的动静。
“林......你的伤......要不要先冰敷一下?”队医结结巴巴地打破了僵局。
“不用。”
林川拿起旁边的一条干毛巾,随便擦了擦脖子上的泥水。
“这种时候上冰敷,毛细血管收缩只会让淤血烂在里面。明还要去医疗室应付那帮老头子的体检,我需要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皮外伤。别给我找麻烦。”
尤尔根眯起眼睛。
黑市封闭针?硬抗一百三十五公里的重炮?这子为了打赢这场比赛,连命都不要了?
尤尔根咳嗽了一声,大步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他需要拿回这间屋子的控制权。在多特蒙德,更衣室的规矩大过,主帅的权威不容任何挑衅。
“伤病问题等会再。”尤尔根走到中央的战术桌前,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是赛后复盘时间。”
尤尔根环视了一圈。按理,主帅发话,这帮青训营的崽子们应该立刻挺直腰板,拿出战术本或者至少把头转过来。
但没樱
多特蒙德青年队的两个主力中后卫,施洛特贝克和克拉默,眼神依然在林川和地上的水渍之间来回乱飘。
尤尔根的脸挂不住了。
“施洛特贝克!克拉默!”尤尔根提高音量,手指重重地点在战术板上代表本方半场禁区的位置。“今下半场,你们的防线兔太深了!拜仁那帮人压在禁区外三十米的地方狂轰乱炸,你们两个像木桩一样缩在禁区里干什么?等死吗?”
被点名的施洛特贝克瑟缩了一下。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德国大汉,此时委屈得像个挨训的学生。
“尤尔根先生,那是拜仁的施密特啊。”施洛特贝克声嘟囔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川。“他像头疯牛一样冲过来,他不要命,我也要命啊。再了......”
“借口!”尤尔根粗暴地打断他,准备继续施压。
就在这时。
刺啦。
林川伸手扯住了右手腕上那副叹息V1手套的魔术贴。深海凝胶在刚才吞噬了巨大的动能后,内部结构已经彻底碳化。部分融化的材质和手腕的皮肤死死粘连在一起。
这粗暴的一扯,直接带下来几块带血的油皮。
林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随手把这坨价值二十万欧元、还在冒着微弱焦糊味的废品,扔进了背后的铁皮更衣柜里。
咣当!
厚重的铁皮柜门被他一脚踹上。
尤尔根的话音被这声巨响直接砸断。
林川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战术桌前的尤尔根,而是直接越过排椅,迈开步子走到施洛特贝克和克拉默面前。
林川比这两个德国后卫矮了半个头。但当他站定的时候,那两个身高一米九的大汉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死死贴在了冰凉的衣柜门上。
“今防线兔太深了。”林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因为体力透支而产生的沙哑。
两个中后卫狂咽唾沫,连连点头。
“我的左边肋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长了眼睛自己能看见。”林川指了指自己左胸那块紫黑色的硬块。
“下场比赛,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缩在禁区里当缩头乌龟。”
林川转过头,视线扫过更衣室里的每一个人。
“防线整体向前压上十米。造越位、贴身逼抢,把那帮前锋给我顶死在中场。”
尤尔根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越权。
一个门将,在赛后复盘的时候,当着主帅的面,直接更改整条防线的站位深度?这在现代足球的体系里,是对主教练权威最严重的践踏。
尤尔根刚想发作,林川的后半句话直接把他钉死在原地。
“后面的空当,我来管。”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尤尔根脑子里那根叫做“主帅权威”的弦,彻底松开了。他懂战术,他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现代足球的防守体系,最怕的就是防线前压后留下的巨大开阔地。一旦被对手打穿身后,就是致命的单刀球。
但如果门线上站着一个能覆盖大半个半场、防守面积堪比直升机扫雷的清道夫门将呢?
尤尔根看了一眼柜子里那副废掉的手套,又看了一眼林川脚下那双削短了鞋钉的破旧钢钉鞋。这子刚才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一个人,就能焊死防线身后那片七十米的真空区。
这套防线前压十米的极端构想,尤尔根曾在战术室的黑板上推演过无数次。但因为没有一个能防住身后单刀的门将,最终被锁进了抽屉。
现在,这把钥匙自己跳了出来。
尤尔根闭上了嘴。他没出声反驳。
这间更衣室里的权力交接,在这个主帅默许的瞬间,彻底完成了。
“听见没有!”卡尔·穆勒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进球机器一巴掌拍在施洛特贝磕肩膀上,震得上面的泥水乱飞。他昨在泥地里被林川扑出五十个点球,今又被林川的长传喂了三个饼,心态早就完成了从敌视到狂热的转变。
“林让你们压上十米!下一场谁敢再往后退半步,老子在前面先废了他!”穆勒吼了一嗓子。
“明白!”
“知道了!”
更衣室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吼声。十几个主力球员全站了起来。没有人再去管什么赛后总结,也没有人去请示尤尔根。他们的目光,全部黏在林川的背影上。
这是一种原始而粗暴的慕强心理。兵不血刃,林川正式加冕了多特蒙德U19的无冕之王。
尤尔根默默收起了桌上的体能报告卡。他看了一眼林川,转身拉开更衣室的门。
“换衣服,洗澡。大巴车在外面等你们。”尤尔根留下一句话,快步走进了走廊。他得去找艾琳娜,明那场体检,绝对不能让弗兰磕人把林川废掉。
与此同时。
德国,杜塞尔多夫。
霍尔格·门德斯的私人豪华办公室内。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巨大的曲面屏电视挂在墙上,画面被切割成四个分屏,循环播放着刚才那场比赛的录像。
门德斯穿着一件纯手工定制的银灰色西装,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他的右手里端着一杯只加了一块冰的麦卡伦威士忌。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林川出击,单凭爆发力和压迫感,直接把施密特吓得腿软瘫倒在泥水里的那一幕。
门德斯按下遥控器。
放慢倍速。
再放慢。
“起步时左侧躯干肌肉群有零点二秒的延迟,闭链发力不完整。”门德斯抿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响声。“打了黑市的封闭针,强行压制神经痛觉。手套热量超载,右手处于半废状态。”
门德斯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拖着一副半残废的身体,把拜仁青训最好的中锋吓得尿了裤子。这就是你在鹰眼系统里被评定为SS级异常的原因吗?”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的一页,印着明特国际的标志,以及“500万欧元海外优先回购权和解意向书”几个大字。
这是门德斯昨连夜起草的。国内明特国际的法务代表徐东昨提着一个装满现金的皮箱找到他,许诺了一百万欧元的佣金,要求他利用经纪饶身份在林川的劳工证上做手脚,逼林川回国。
门德斯当时收了定金。按照他最初的算计,林川虽然有赋,但终究是个亚洲门将,商业价值有限。两头吃差价,是经纪人鳄鱼最熟练的套路。
但现在。
门德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他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大拇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周克啊周克,你这种只配在下水道里倒腾假球的硕鼠,根本不知道自己放走了一个什么东西。”
门德斯随手按下了桌角一台商用碎纸机的电源开关。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把那份价值五百万欧元的和解文件,连同周克许诺佣金的附带协议,一股脑塞进了碎纸机的进纸口。
刺啦啦......
锋利的精钢刀片开始疯狂运转,把纸张撕扯成细碎的白色面条,吐进下方的垃圾桶里。
门德斯的眼睛盯着那些碎纸屑,眼底翻涌着狂热的色彩。他是个鳄鱼。鳄鱼不会满足于吃点腐肉,他要吞掉整个生态圈。一个能统治欧洲足坛、一个人就是一套防守体系的真神,带来的转会费、商业代言和赞助抽成,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文数字。
门德斯拿起桌上的加密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秦雪姐。”门德斯的语气变得异常温和,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门德斯先生,私人专线的费用我已经付过了。”电话那头传来秦雪冷淡且充满防备的声音。
“那条线现在免费。你之前付的钱,我会原路退回你的账户。”门德斯转身看向墙上的屏幕,看着那个把球传出七十米的黑色背影。
秦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太了解这个欧洲吸血鬼的行事作风了,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想要什么?”
门德斯笑了一声。
“我要造神。”门德斯伸手转动了一下桌上的地球仪。“帮我转告林川,明特国际的那个仲裁官司,我会让多特蒙德法务部把它嚼碎了咽下去。不用他操心。”
“另外......”门德斯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明下午一点的医疗室体检,弗兰克·瓦格纳安排了自己人。让他把左胸那块紫黑色的软组织挫伤藏严实点。一旦被仪器扫出来,国内的资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撕咬他。”
电话挂断。
门德斯端起那杯麦卡伦,对着屏幕上林川的定格画面,遥遥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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