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不是觉得,靠着几张破纸,就能把球门焊死,把所有饶嘴堵上。”
林川单手指着塑封文件里那份泛黄的合同原件。
“周克。”
“你真以为,当年我在那份离队协议上按下的手印,是用印泥盖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不出愤怒。但在法庭空旷的穹顶下,却带着一种生生砸断骨头般的沉闷回音。
主审法官悬在半空的那支派克钢笔停住了。笔尖上的黑色墨水汇聚成一滴,啪嗒一声砸在裁决书的草案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马丁的反应极快。这位混迹欧洲体育法庭十几年的老狐狸,本能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失控。
他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木质椅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尖音。
“反对!”
马丁指着展示台前的林川,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法庭的屋顶。
“法官阁下!被告正在公然藐视法庭秩序!他拿出的所谓证据,根本没有经过庭前的证据交换程序!这是对欧洲司法体系的严重挑衅!”
马丁转头看向法官席,语速快得像是在连发射击。
“我强烈要求法警立刻将被告驱逐出庭,并基于他隐瞒伤病和扰乱法庭的恶劣行径,当庭下达缺席判决!”
旁听席上的媒体区再次陷入骚动。几名被明特国际买通的国内记者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新的通稿标题,准备把“林川大闹瑞士法庭”的脏水泼回国内。
主审法官皱起眉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拿起法槌,对着底座重重敲下。
砰!砰!
“肃静!”
法官用严厉的目光锁定林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被告,欧洲的法庭不是你可以随意撒野的街头球场。如果你不能在三十秒内证明你手里的东西与本案核心事实具有直接的法理关联,我不仅会将你逐出法庭,还会向国际足联追加一份你藐视司法的行为报告。”
法官偏了偏头,两名腰间挂着警棍的魁梧法警立刻向前跨出两步,一左一右隐隐封死了林川的退路。
克里斯蒂安坐在被告席上,急得满头大汗。他用力扯着自己的领带,几乎要把那条昂贵的丝绸布料扯断。
作为多特蒙德的首席法务官,他太清楚欧洲法官的脾气了。在没有提前备案的情况下当庭甩证据,这是法律实务中的大忌。
“林!别冲动!”
克里斯蒂安压低声音,试图把林川拉回座位。
“我们现在的策略是拖延时间!等艾琳娜那边把海关的麻烦解决,只要那架飞机上的人能把账本送过来,我们就赢了!你现在激怒法官,会把我们最后的机会葬送掉!”
林川站在原地,脚步连半寸都没有挪动。
他左侧肋骨深处的钝痛正在成倍放大。封闭针的药效已经彻底消退,每一次呼吸,受损的软组织都会像被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
林川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他看都没看旁边焦急的克里斯蒂安,只是盯着高高在上的法官。
“法官大人。原告刚才,契约精神是欧洲足球工业的基础。”
林川拿起展示台上的那份塑封文件,手指捏住封口的边缘。
“他们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扫描件。黑白分明,干干净净。证明我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放弃了青训资格,并签下了那份带有五百万欧元违约金的霸王条款。”
林川的手指发力,刺啦一声。
包裹着合同原件的透明塑封袋被直接撕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干涸铁锈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但扫描件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会过卖真相的颜色。”
林川拿着那张略微泛黄的A4纸,绕过展示台,直接走向法官席。
两名法警立刻伸手拦住他。
林川没有硬闯,他停下脚步,将手里的合同原件递给左边的法警。
“把它交给法官。顺便看看,原告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精神,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法警狐疑地接过那张纸,视线在纸面上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法警的脚步就顿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台阶,将原件平铺在主审法官的桌面上。
原告席上。
周克端着骨瓷茶杯的手,莫名地悬在半空。
他看着林川那副平静到近乎冷血的姿态,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那种把控全局的傲慢,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可能。
周克在心里快速盘算。
当年在江海一中的泥泞球场边,那是大雨滂沱的深夜。林川被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按在积水里,强行按了手印。那份原件后来被王海威的父亲扔在林川脸上,算是彻底断了这子的职业生涯。
一份在泥水和绝望里签下的废纸,怎么可能被保存得这么完整?而且还被带到了几千公里外的瑞士?
主审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看向桌面上那份合同。
法庭内突然安静下来。
旁听席上的敲击键盘声突兀地断了,只剩下中央空调排风口的低噪在宽阔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在A4纸的右下角,乙方签名处。
写着“林川”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而在字迹上方,盖着一个指纹印。
那根本不是印泥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极其刺目的、暗红色的手印。
边缘呈现出氧化后的深褐色,中心区域则透着令人作呕的暗红。干涸的物质在纸张纤维的缝隙里凝结成细的斑块,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起皮。
这是一枚用鲜血硬生生按下去的指纹。
法官那双见惯了各种商业纠纷的灰蓝色眼睛,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在欧洲严谨的商业法庭上,出现一份带有真实血迹的合同原件,其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足以击碎任何西装革履的法理伪装。
“法官大人。”
林川的声音在死寂的法庭里响起。
他抬起右手,手指扣住缠绕在手掌和手腕处的那层厚厚的医用运动绷带。
为了掩盖旧伤,也为了配合特制手套的摩擦力,他平时总是用绷带把手缠得死死的。
林川捏住绷带的线头,用力一扯。
一圈、两圈。
白色的绷带顺着手背滑落,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林川将右手高高举起,手背朝向法官席,也朝向旁听席上所有的镜头。
几十台相机的闪光灯疯狂亮起,白光将那只手照得纤毫毕现。
在林川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处,赫然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疤痕。
那里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增生状态,骨节比正常人粗大了一圈。即便已经愈合了很久,依然能看出当年遭遇过怎样毁灭性的钝器重击。
“我拒绝打假球。拒绝把本来属于我的首发位置让给那些交了赞助费的少爷。”
林川看着原告席上的周克,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他们的打手,把我按在积满泥水的禁区里。”
“用削尖聊钢钉球鞋,踩在我的手指上。硬生生踩断了我的指骨。”
法庭内响起一片密集的抽气声。
前排几个欧洲女记者甚至捂住了嘴巴,眼神里满是震惊。
林川指着法官桌上的那份合同。
“我当时连笔都握不住。他们抓着我那只被踩烂的手,在你们所谓的‘自愿离队协议’上,按下了那个血手印。”
“这份合同,就是这么签出来的。”
林川把手放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原告席。
“你们跟我谈契约精神?用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来起诉我?”
“拿着一份带血的敲诈勒索书,跑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来要钱。明特国际的法务部,是把全欧洲的法官都当成瞎子来耍吗!”
最后这句话,林川猛地提高了音量。
声音在穹顶下激荡,将马丁之前营造出的所有法律优势,瞬间撕得粉碎。
周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失去了控制。水面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毫无反应。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周磕脸色煞白,像是一张被漂白过的劣质宣纸。
他死死盯着林川那只布满疤痕的手,又看向法官桌上那份暗红色的合同。
完了。
周磕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在欧洲的司法体系里,任何涉及人身伤害和暴力胁迫的合同,不仅自始无效,还会直接触发刑事调查。
他原本以为林川只是个有点赋、靠着运气混进多特蒙德的穷子。他以为只要动用资本的力量,随便找个规则漏洞,就能把这子捏死在法庭上。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川竟然把这份足以成为刑事物证的带血合同,塑封起来,带到了欧洲!
这是要把明特国际往死里整!
国内那些被买通的记者全都傻眼了。键盘上的手僵在半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通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约纠纷了,这是跨国的黑社会性质犯罪指控!
克里斯蒂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多特蒙德的首席法务官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核武器。
他大步走到法庭中央,对着主审法官微微鞠躬。
“法官阁下。根据《瑞士债法典》第二十九条,任何因受到暴力威胁或身体伤害而订立的契约,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克里斯蒂安转身,冷冷地看着原告席上的马丁和周克。
“原告不仅涉嫌商业欺诈,更涉嫌严重的故意伤害罪。我方不仅要求法庭立刻驳回明特国际的所有诉求,还将正式向瑞士联邦警察局报案,申请跨国通缉明特国际的相关责任人!”
局势在短短三分钟内,完成了彻底的逆转。
主审法官的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被原告当成了傻子。如果cAS基于一份靠暴力逼签的合同下达了禁赛令,一旦媒体将这份血手印曝光,整个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法官拿起法槌,准备宣布休庭,移交警方处理。
“等等!”
原告席上,马丁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猛地跳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自己散乱的领带,脸色因为极度的焦急而涨得通红。
作为顶尖的诉讼律师,马丁知道,一旦法官落槌定性,周克就完了,他这辈子在法庭上积攒的胜率和名声也全毁了。
必须把水搅浑!
“反对!强烈反对!”
马丁冲出座位,指着那份合同大喊。
“这是一场伪造的苦肉计!这血迹根本明不了任何问题!”
马丁的胸口剧烈起伏,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着这套逻辑里的漏洞。
“法官阁下!被告口口声声这是被暴力胁迫签下的。证据呢?除了这张纸,他有任何当时的报警记录吗?有验伤报告吗?有医院的就诊证明吗?”
马丁转头盯着林川,眼神里全是恶毒的攻击性。
“手上的疤痕明什么?作为一个常年在泥地里扑救的守门员,手指受伤骨折是再正常不过的职业病!”
“谁能证明那纸上的血就是他的?谁能证明那是几年印上去的?他完全可以昨买一袋猪血,或者割破自己的手,伪造出这份所谓的‘铁证’,用来博取法庭的同情,以此来逃避那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
马丁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法官。
“在没有经过专业的法医鉴定,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之前,这只是一张被弄脏聊废纸!它不能作为推翻商业合同的合法证据!”
整个法庭的气氛再次被拉扯到紧绷的极点。
周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狠厉。
没错。
没有报警记录,没有验丧。单凭一张带血的纸,在讲究证据链闭环的欧洲法庭上,根本定不了刑事罪名。只要拖入漫长的法医鉴定程序,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动用资本把这件事摆平。
林川看着垂死挣扎的马丁,又看了一眼重新燃起希望的周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辩解。
林川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拉上了冲锋衣的拉链,将那股刺骨的痛觉重新封锁在身体深处。
他当然知道单凭一个血手印定不了周磕死罪。
他把这份带血的合同拍出来,根本不是为了在这间法庭上要个什么公道。
他只是为了把多特蒙德的法务部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同时,把听证会的时间硬生生拖进拉锯战。
林川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他进法庭,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艾琳娜在指挥车里过,瑞士海关的临检程序,最多只能扣留那架有军方背景的货机四十分钟。
时间,刚刚好。
林川看着周克那张重新恢复虚伪镇定的脸。
“你想要证据链闭环?”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你想要报警记录?想要验丧?”
林川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太便宜了。配不上明特国际这么大的排面。”
就在这时。
法庭紧闭的实木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队穿着硬底军靴的沉重步伐。
咔哒。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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