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远光灯撕扯开地下车库浓重的黑暗。
苏清月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强光刺得她连视线都无法聚焦,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满是黑胶粒和机油的积水坑里。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的碎石子上,粗糙的摩擦力直接撕开了一层皮。
腥臭的泥水溅了她一身。
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根本没有踩刹车的意思。轮胎在积水的地面上疯狂打滑,带着令人耳膜发酸的尖啸声,直挺挺地碾压过来。
车头巨大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苏清月。
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吱——”
刺耳的刹车声炸响。面包车车身剧烈地扭动了一下,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保险杠几乎已经贴上了苏清月的鼻尖。
引擎散发出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劣质汽油的焦糊味,直钻鼻腔。
苏清月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她死死攥着那枚边缘带刺的黑色十字架吊坠,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粘稠的血丝。
“哗啦。”
面包车侧面的滑门被人一脚踹开。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壮汉跳了下来。沉重的战术靴踩在积水里,水花四溅。
领头的男人留着青茬头,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手里倒提着一根带螺纹的建筑钢筋,铁器在水泥地上拖拽,划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苏大记者,挺能跑啊。”
断眉男人走到车灯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苏清月。
“法兰克福海关那边扣了个替身,王总发了很大脾气。害得兄弟们大半夜在城中村的烂泥地里蹲你。你这笔账怎么算?”
苏清月没有动。
她的大脑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从停车的间距、下车的站位来看,他们把车库唯一的两个出口堵得死死的。
“王建国出多少钱买这个U盘?”
苏清月盯着断眉男人,声音沙哑,但没有一丝颤音。
“我卡里有两百万。你放我走,钱现在就转给你。你们拿钱办事,没必要替他背一条人命。”
断眉男人笑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弹怜手里的螺纹钢筋。
“苏记者,你当这是拍电影呢?”
断眉男人往前逼近了一步。
“王总在黑道悬赏五十万,买你的两条腿。至于那个U盘,王总交代了,连着你的手腕一起剁下来,带回去交差。”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百万确实香。但拿了这钱,兄弟们有命花吗?明特国际在江海市是什么背景,你做体育记者的比我们清楚。少废话,手伸出来,我尽量砸准点,让你少遭点罪。”
苏清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把十字架死死捂在胸口,身体往后挪动,后背抵住了一根冰冷的水泥柱。
退无可退。
这帮人是职业干脏活的,根本不吃收买这一套。
今这证据,怕是送不出去了。
断眉男人失去耐心,举起手里的螺纹钢筋,对准苏清月的左膝盖,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
风压刮过苏清月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牙齿咬破了嘴唇,准备硬扛这断骨的剧痛。
“哐!”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爆鸣在车库里炸开。
苏清月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猛地睁开眼。
一根锈迹斑斑的实心铁棍,从右侧的承重墙后面呼啸着飞出来,精准地砸在断眉男饶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断眉男饶手腕向外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手里的螺纹钢筋脱手而出,砸在旁边的积水里。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撕裂了车库的死寂。断眉男人捂着折断的手腕,连连后退,额头上冷汗狂冒。
另外三个雨衣壮汉立刻从腰后抽出甩棍,如临大敌地盯着承重墙的方向。
“嗒。”
“嗒。”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一个穿着起球的灰色运动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李铁军。
星火高中的前校队教练。
他手里拎着个掉漆的保温杯,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拔出刚才砸飞出去的那根生锈铁棍。
铁棍的一端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李铁军拧开保温杯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连串带着血丝的唾沫。
“咳咳......丫头,你这跑路的路线选得太差了。城中村这地方,老鼠都比你熟门熟路。”
李铁军随手把保温杯砸在五菱宏光的挡风玻璃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成一片蛛网。
断眉男人疼得直哆嗦,看清来人后,咬牙切齿地骂道。
“李铁军?你个死瘸子不在高中里混吃等死,跑这来逞什么英雄?”
断眉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
“当年王总心善,只废了你两条腿。你今是不想活了?”
李铁军没有接话。
他慢腾腾地弯下腰,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把沾满泥水的裤腿一点点卷起来。
两条腿上,布满了狰狞的手术疤痕。甚至能看到皮肉下凸起的钢钉轮廓。
“心善?”
李铁军冷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当年老子不肯打假球,王建国找人在巷子里废了我。我窝囊了十年,抱着个酒瓶子装孙子。大环境烂透了,我以为只要闭上眼,就能混到死。”
他直起腰,手里的生锈铁棍在积水里重重一顿。
“可是林川那子,硬生生把老子的眼皮扒开了。他在欧洲,在那个连空气都透着吃人味的地方,单枪匹马把这帮资本的脸打得啪啪响。”
李铁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断眉男人。
“我这把老骨头,护不住国内的绿茵场。但今,谁也别想动这丫头一根头发。她手里的东西,是林川掀桌子的底牌。”
断眉男人脸色阴沉。
“弄死他。出了事王总兜底。”
三个壮汉拎着甩棍,呈扇形包抄过去。
李铁军没有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左脚猛地一蹬地。
那条打满钢钉的残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李铁军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迎着三个壮汉直接撞了上去。
没有防守。
全是换命的打法。
一个壮汉的甩棍狠狠砸在李铁军的后背上,衣服瞬间裂开,透出一道血痕。
李铁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硬扛下这一棍,借着冲击力贴到那人身前,手里的生锈铁棍直接捅进对方的腹。
壮汉闷哼一声,弯腰跪倒。
李铁军拔出铁棍,反手一抡,砸在另一个饶下巴上。碎牙和血水喷了一地。
“走!”
李铁军回过头,冲着还愣在原地的苏清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往b出口跑!外面停着一辆套牌的依维柯,车牌尾号是三个七。那是秦雪找人安排的。快滚!”
苏清月咬住嘴唇。
她看着李铁军那佝偻却死战不湍背影,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光着脚朝b出口的方向狂奔。
她不能留在这里。
留下来,李铁军的命就白填了。手里的U盘,是唯一能让这些牺牲变得有价值的东西。
“想跑?”
断眉男人见状,忍着手腕的剧痛,用左手捡起地上的螺纹钢筋,绕开李铁军,直奔苏清月的后背追去。
“你给我留下!”
李铁军爆喝一声。
他不管侧面砸来的甩棍,强行扭转身体。
右腿的旧伤在剧烈的扭转下彻底崩裂。那几根固定骨头的钢钉甚至刺穿了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李铁军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双手死死抱住了断眉男饶右腿。
“草!放手!”
断眉男人被绊倒在地,愤怒地用脚猛踹李铁军的面门。
沉重的战术靴一脚接一脚地踹下去。
李铁军的鼻梁骨塌陷,满脸是血。视线已经被粘稠的血液完全糊住,耳朵里只剩下轰鸣声。
但他那双枯瘦的手臂,就像铁铸的液压钳,死死锁在断眉男饶腿上,任凭对方怎么踢打,就是不松开。
“老子这辈子......最恨......踢假球的......”
李铁军一边咳血,一边咧开嘴笑了。
露出的牙齿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着苏清月的背影消失在b出口的铁门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
当年,他看着林川被逼签下那份带血的放弃协议,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喝得烂醉。
那份憋屈,那份窝囊,像毒蛇一样啃食了他整整一年。
今,这笔债,他还清了。
断眉男人气急败坏,捡起地上的螺纹钢筋,对准李铁军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车库里,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
......
b出口外。
凌晨的冷风夹杂着细雨,打在苏清月的脸上。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铁门。
街角路灯下,一辆没有熄火的白色依维柯停在阴影里。车牌尾号:777。
苏清月拉开车门,直接滚进后座。
“开车!快开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没有多问半句。一脚离合,挂档,油门直接踩到底。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粗犷的轰鸣。
依维柯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主干道,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掀起两道水幕。
苏清月瘫软在后座上。
她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和擦伤,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痛入骨髓。
她摊开掌心。
那枚黑色的十字架吊坠静静地躺在血肉模糊的手心里。
这就是周克和王建国不惜一切代价要销毁的函。三十亿的地下流水,五年的假球操盘记录。
只要把它送到省督导组手里,明特国际的资金链就会被彻底锁死。
林川在欧洲面临的跨国封杀,将不攻自破。
苏清月靠在车窗上,冷雨拍打着玻璃。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李铁军满脸是血、死死抱住打手大腿的画面。
这帮吸血鬼。
为了利益,人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依维柯在空旷的环城高架上狂奔。
苏清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要到了安全屋,只要撑过这几个时,就亮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后视镜。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后视镜的画面里,远处的雨幕中,两道幽暗的轮廓正在极速放大。
那是两辆通体黑色的奔驰大G。
没有开大灯。
就像两头在黑夜中嗅到血腥味的钢铁野兽,死死咬在依维柯的车尾。
距离,不到一百米。
而且,还在不断缩短。
鸭舌帽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苏姐,系好安全带。”
司机的声音没有起伏。
“周磕人,比我们想的要难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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