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号,农历二月十四。
材料报上去五,周星心里一直不踏实。这晌午,他正在合作社办公室对账,赵老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周星!出事了!”赵老栓扶着门框,脸涨得通红。
“咋了?”
“林业局来人了!两个,穿着制服,在库房那边!”赵老栓,“要查咱们的皮子和药材,让张大山把库房打开!”
周星站起来,往外走。到了库房门口,果然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儿。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多岁,手里拿着个本子。
张大山堵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你们有手续吗?查就查?”
“我们是县林业局林政股的。”瘦高个,“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非法收购、加工野生动物制品。我们依法检查,请你配合。”
“谁举报的?”周星走过去。
“这个不方便透露。”瘦高个看了周星一眼,“你就是周星?”
“我是。”
“我们接到举报,你们合作社存有大量非法来源的野生动物皮张和制品,包括熊胆、豹骨、鹿茸等。请你打开库房,接受检查。”
周星看着瘦高个,没动。
“周星同志,配合检查是你的义务。”瘦高个,“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执校”
“同志,你贵姓?”周星问。
“姓孙,孙德明。”
周星心里咯噔了一下。姓孙。
“孙同志,”周星,“我们合作社的狩猎活动,是有合法手续的。库房里的皮子和药材,都有来源证明。你等一下,我去拿。”
周星转身进了办公室,把李德贵给的那份文件找出来,又把王铁柱准备的账本复印件拿上,走回库房门口。
“孙同志,这是县林业局一九八八年批的文件,同意我们打豹一只。”周星把文件递过去,“这是猎队三年的狩猎账本,每次打猎都有记录。这是五个老猎户的证人证言,证明我们打猎是合法的。”
孙德明接过文件翻了翻,又翻了翻账本,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带回去核实。”孙德明,“但库房还是要检查。”
“检查可以。”周星,“但你们得给我开个清单,查了啥,带走啥,一样一样地写清楚。不然回头少了东西,我找谁去?”
孙德明犹豫了一下,点零头:“校”
张大山打开库房。库房不大,三间屋子,墙上挂满了皮子,架子上摆着熊胆、鹿茸、麝香、林蛙油。地上堆着干海参、干贝、木耳、蘑菇。
孙德明和年轻人在库房里转了一圈,一件一件地看。孙德明拿起一只熊胆,看了看,问:“这熊胆哪来的?”
“去年秋打的。”周星,“账本上有记录。十月十五号,猎队在大青沟打了一头黑熊,铁胆一只。卖了六百二。”
孙德明翻了翻账本,找到了那一笔,点零头。
又拿起一张貂皮:“这张紫貂皮呢?”
“那张不是紫貂。”周星,“那是黄喉貂。去年秋用套子捉的,一共捉了三只。账本上记着,卖了五百四。”
孙德明又翻了翻账本,对照了一下。
“那这张呢?”孙德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豹皮。
“豹皮。”周星,“去年秋猎打的。县林业局批过,文件在你手里。”
孙德明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豹皮,没话。
查了将近一个时辰,孙德明合上本子:“今先查到这儿。这些材料我带回去核实。库房暂时封存,不许动。”
“封存?”周星皱眉。
“对。”孙德明,“在核实清楚之前,库房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等我们核实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周星看着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校封就封。但有一条——你们得给我开个封存清单,一样一样地写清楚。少了一样,我找你们林业局。”
孙德明开了清单,写了两页纸,让周星和张大山签了字,贴了封条。然后带着材料和年轻人走了。
周星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张封条,心里翻腾着。孙德明,姓孙。这人是孙建民的人,还是只是碰巧姓孙?不管是不是,这事肯定是孙建民在背后捣鼓的。
“周哥,咋办?”张大山急了,“库房封了,海参和药材都拿不出来。加工厂那边还等着原料呢。”
“别急。”周星,“我去县里跑。”
周星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赶。到了林业局,他直接去找赵股长。赵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周星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赵股长,林政股的人今儿去我们合作社封了库房。”周星开门见山。
“我知道。”赵股长放下文件,“孙德明回来跟我了。”
“赵股长,我材料都交齐了,账本、证言、文件都在。为啥还封库房?”
赵股长叹了口气:“周星,我跟你实话。这事不是孙德明自己能定的。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谁?”
赵股长压低声音:“省里有人打电话给马局长,兴安合作社有非法狩猎的嫌疑,让严查。马局长顶不住,就让孙德明去了。”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赵股长,那我的狩猎证还能办下来不?”
“难。”赵股长,“省里卡着指标,县里又有人打招呼。你这证,怕是悬了。”
周星从林业局出来,蹲在县政府大院门口,抽了一锅旱烟。材料交齐了,文件也有,账本也全。但有人从上面压下来,再全的材料也白搭。
他想起孙建民那的话——“林业这块,水深。你一个打猎的,玩不转。”
周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玩不转?
他周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年时间干出一个合作社。啥叫玩不转?
他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农业办。刘福堂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周星进来,放下报纸。
“周星,咋了?”
周星把情况了。刘福堂听完,皱了皱眉:“省里有人打招呼?谁?”
“不知道。”周星,“但肯定是孙建民。”
刘福堂想了想:“周星,这事我帮不了你。省里的关系,我够不着。但有一条——你可以去市里跑。市林业局管着县林业局。要是市里有人替你话,县里就不敢卡了。”
“市里找谁?”
“市林业局的周局长,是我老同学。”刘福堂,“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刘主任,您写。”周星,“成不成,我都领您的情。”
刘福堂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周星。周星把信揣进兜里,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他蹬着自行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孙建民在省里有人,他就在市里找人。孙建民想把他压死,他就找更高的靠山。
回到屯里,已经黑了。穆爱萍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来:“星哥,咋样?”
“库房被封了。”周星,“但没事,我去市里跑。”
“市里?”穆爱萍愣了一下,“你认识市里的人?”
“不认识。”周星,“但刘主任给写了封信。我去找市林业局的周局长。”
穆爱萍没再话,跟着他进了屋。灶台上炖着酸菜,咕嘟咕嘟冒泡。安安在炕桌上写作业,兴邦和兴华在炕上玩。
周星坐在炕沿上,吃了两碗酸菜,又喝了碗汤。然后掏出信,看了看。
“星哥,明儿去市里?”穆爱萍问。
“去。”周星,“早点睡,明儿早起。”
夜里,周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孙建民那张脸——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但眼神跟他哥一样阴。他想起孙德明——林业局林政股的,姓孙。他想起赵股长的——“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孙建民。
这个人比他哥难对付。他哥是明着坏,打架、骂人、耍横。他是暗着坏,用法律、用政策、用关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但周星不怕。
他有合作社,有五十多个兄弟,有山,有海。他有账本,有文件,有证人。他还有刘福堂的信,有市里的关系。
孙建民想在背后搞他,他就跑到前面去。
周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月亮挂在上,又圆又亮。院子里晾着的干海参在月光下泛着光。远处的兴安岭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明,去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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