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兴安岭的春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山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尽，但向阳的山坡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最早冒头的婆婆丁和山韭菜。
合作社的加工厂里，机器声比往常更响了。开春后订单激增，皮手套、皮帽子供不应求，县百货大楼又加订了五百双。药材种植组也开始忙活，五十亩地要翻耕、施肥、播种，一刻也耽误不得。
但最忙的还是猎队。憋了一个冬，山里的动物都出来了，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这一早，周星带着猎队的六个兄弟进山。他本来不想去的——穆爱萍怀孕刚满三个月，反应挺大，他想在家陪着。但张大山，开春第一猎，队长不去不吉利。周星只好去了。
“周哥，你看这脚印。”刘蹲在雪地里，指着一串蹄印，“是野猪，刚过去不久。”
周星仔细看了看：“嗯，是头公猪，三百斤左右。大山，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抄。刘，你带两个人从右边。我在前面堵。”
“明白！”
猎队分散开。周星端着枪，沿着野猪的脚印往前走。春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剑他走得很心，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周星悄悄摸过去，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见了那头野猪——好家伙，比估计的还大，得有四百斤，獠牙像两把弯刀，正在拱地里的草根。
周星端起枪，瞄准野猪的心脏位置。正要开枪，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野猪受了惊吓，扭头就跑。周星顾不上追，往响声的方向看去——是北边的山沟里，冒起一股烟尘。
“怎么回事？”张大山他们也跑过来。
“不知道，去看看。”周星。
七个人往北边山沟摸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山沟平时很少有人来，但今地上有很多新鲜的车辙印，还有不少脚印。
“周哥，你看！”刘指着前面。
山沟深处，有一个新挖的洞，洞口用木桩撑着，旁边堆着挖出来的石头和土。洞里有话声，还有机器轰鸣声。
“是矿洞！”张大山压低声音。
周星心里一沉。开矿？谁批准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示意大家隐蔽，自己悄悄摸到洞口附近。往里一看，洞里有五六个人，正在用铁锹挖矿。洞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洞壁上闪着金属的光泽——是金矿！
周星退回来，脸色很难看。
“周哥，是金矿？”张大山问。
“嗯。”周星点头，“非法开采。咱们这一带，没有批准的开矿点。”
“那怎么办？报警？”
周星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大山，你带两个人在这儿盯着，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运输。刘，你跟我回去，报告吴场长。”
“好！”
周星和刘悄悄退出来，往屯里赶。路上，周星心情很沉重。刚解决了黑老六，又冒出个非法金矿，这兴安岭怎么就这么不太平？
回到合作社，周星直接去了林场。吴增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周星急匆匆进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场长，北山沟发现非法金矿。”周星。
“什么？”吴增城站起来，“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洞里五六个人在挖，还用机器。”
吴增城眉头紧锁：“这事麻烦了。周星，你知道开矿的是谁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本地人。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吴增城在屋里踱了几步：“周星，这事你先别声张。非法开矿，背后肯定有人。咱们得查清楚，一网打尽。”
“我明白。”周星，“吴场长，我担心的是环境。金矿开采要用汞，会污染水源。咱们屯的吃水，都是从那条山沟流下来的。”
吴增城脸色一变：“对！这事得赶紧处理。这样，我马上向县里报告。你继续监视，但千万别暴露。等县里派人来，咱们再动手。”
“好。”
从林场出来，周星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事不简单。非法开金矿，利润巨大，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定，又是哪个贪官在捣鬼。
回到合作社，穆爱萍正在算账，看见周星脸色不好，问：“星哥，怎么了？没打到猎物？”
“不是。”周星把发现金矿的事了。
穆爱萍也很担心：“那怎么办？要是水被污染了，咱们屯可就完了。”
“吴场长已经报告县里了。”周星，“爱萍，这事你先别往外。等县里处理。”
“我知道。”穆爱萍，“星哥，你也要心。那些人敢非法开矿，肯定不是善茬。”
“嗯。”
下午，张大山回来了。
“周哥，查清楚了。”张大山，“开矿的有八个人，都住在山沟里的窝棚里。他们每挖矿，晚上用卡车把矿石运走。车牌我记下来了，是省城的。”
“省城的？”周星心里一紧，“知道是谁的车吗？”
“不知道，但听他们话，好像提到了‘钱老板’。”
钱老板？周星想起一个人——钱富贵。虽然钱富贵因为王家父子的案子被抓了，但他在省城还有关系。难道是他？
“还有，”张大山继续，“我在山沟下游的溪里，发现了死鱼。水变浑了，有股怪味。”
周星心一沉。汞污染已经开始显现了。
“大山，你继续监视，但千万别暴露。等县里来人。”
“明白。”
晚上，周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穆爱萍靠在他怀里，轻声问：“星哥，还在想金矿的事？”
“嗯。”周星，“爱萍，我觉得这事不简单。钱富贵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这个金矿，可能跟省里的大人物有关。”
“那怎么办？咱们斗得过他们吗？”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斗不过也得斗。爱萍，这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水被污染了，咱们屯几百口人，还有子孙后代，都得遭殃。”
“我知道。”穆爱萍握住他的手，“星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心。”
“我答应你。”
正着，院门外传来狗叫声。周星起身，从窗户往外看——是林红军，正站在院门口，神色慌张。
周星穿上衣服出去：“红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哥，出事了。”林红军喘着气，“我……我弟红兵回来了。”
周星一愣：“林红兵？他不是在外县吗？”
“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林红军，“他们……他们在屯口的酒馆喝酒，我听见他们……金矿的事。”
周星心里一紧：“他们啥了？”
“……金矿是县里刘副书记的亲戚开的，让咱们别管闲事。还……谁要是敢举报，就让他消失。”
刘副书记？周星想起来了，县里确实有个刘副书记，是刘副主任的堂弟。刘副主任倒了，他这个堂弟还敢这么嚣张？
“红军，你确定？”
“确定。”林红军，“周哥，我弟现在……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怕他……怕他又走上歪路。”
周星拍拍他的肩膀：“红军，你做得对。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你回去，劝劝你弟，让他别再掺和。”
“我劝了，他不听。”林红军眼圈红了，“周哥，我对不起你……我们林家，净给你添麻烦……”
“别这话。”周星，“红军，你已经改好了，这就够了。你弟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能做的，就是尽到当哥的责任，劝他回头。剩下的，看他自己。”
林红军点点头：“周哥，我明白了。”
送走林红军，周星回到屋里，心情更沉重了。看来，这个金矿的水很深。县里刘副书记的亲戚，省城钱富贵的关系网，还有那些亡命徒……
他要怎么办？
举报？可能会打草惊蛇，还可能惹祸上身。
不举报？眼睁睁看着水源被污染，乡亲们受害？
两难。
但周星知道，他没得选。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就像孙老栓的：猎饶责任，不光是打猎，更是守护这片山林。
他必须站出来。
为了这片山林，为了乡亲们，也为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人。
“星哥，”穆爱萍从背后抱住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和孩子，永远支持你。”
周星转过身，搂住她：“爱萍，谢谢你。”
他下定决心。
明，就去县里，找赵永刚。
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多危险。
他都要做。
因为他是周星。
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是合作社的带头人。
是乡亲们信任的人。
他，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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