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六七十斤的狍子下山,不是件轻松事。
山路本来就陡,加上雪滑,周星走得很心。他把狍子横扛在肩上,一只手抓着前腿,一只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半山腰一处陡坡时,脚下突然一滑。周星身子一歪,赶紧抓住旁边一棵树。树是抓住了,但手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棉袄袖子“刺啦”一声裂开,血立刻渗了出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深,但挺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臂,血珠子往外冒。周星把狍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那是奶奶给他备的,让他在山上万一受伤了用。
他用牙咬住手帕一头,另一只手配合着,在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手帕。
“得赶紧下山。”周星看了看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晚就黑了。
他重新扛起狍子,继续往下走。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咬着牙坚持。
又走了一段,感觉不对劲了。
头开始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周星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发烧了。
山里人最怕受伤后发烧,尤其是这种划伤,很容易感染。上辈子他就吃过这亏,有一次被树枝划伤,没当回事,结果感染发高烧,差点死在炕上。
“不能倒在这儿……”他咬牙提醒自己,但脚步越来越沉,像踩在棉花上。
又走了百十米,实在撑不住了。他把狍子放下,靠在一棵树上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抖得厉害,连解水壶的力气都没樱
“周星哥?”
恍惚间,好像有人叫他。
周星费力地抬起头,眼前模糊一片,只看见个瘦的身影,背着个背篓,正朝他这边走。
是穆爱萍。
她今上山捡柴,背篓里装满干树枝,正要下山。看见周星靠在树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周星哥,你咋了?”穆爱萍放下背篓,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呀!这么烫!”
“没、没事……”周星想站直,但腿一软,又靠回树上。
穆爱萍看见他手臂上的伤,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她脸一白:“你受伤了?得赶紧下山!”
“狍子……”周星指了指地上的猎物。
“我帮你!”穆爱萍二话不,把背篓里的柴火倒出来一半,空出的地方正好能放下兔子。然后她捡了根粗树枝,和周星一起抬狍子。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哪有多大力气?但穆爱萍咬着牙,愣是把狍子前端抬起来了。周星在后头托着,两人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往山下走。
这段路走得格外艰难。穆爱萍身子单薄,抬着几十斤的东西,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周星发着烧,浑身没劲,全凭一股意志力撑着。
“爱萍……要不你先下山……叫人……”周星喘着粗气。
“不行!”穆爱萍脸憋得通红,但语气坚决,“你这样子,一个人在这不行!”
她咬着嘴唇,把树枝往肩上挪了挪,继续往前走。棉袄肩膀处磨破了,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周星看着她瘦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上辈子也是这样,他受伤发烧,所有人都躲着,只有她敢来看他,敢给他送药。
“爱萍……”他喃喃道。
“嗯?”穆爱萍没回头,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谢谢你……”
穆爱萍愣了愣,没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离屯子还有一里多地。穆爱萍实在抬不动了,把狍子放下,抹了把汗:“周星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屯叫人!”
“不用……”周星话没完,穆爱萍已经跑远了。
姑娘跑得飞快,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周星靠在一棵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眼前越来越黑。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话。
“在这呢!快!”
“哎呀,擅不轻啊!”
“来,搭把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周星扶起来,连人带狍子抬回了他家。
奶奶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孙子这样子,眼泪唰地流下来:“我的星啊!这是咋了?”
“周奶奶,别急,先扶进屋!”话的是屯长林国栋的儿子林建国,他正好在家,被穆爱萍叫来了。
几个人把周星扶上炕,奶奶赶紧烧水。林建国看了看伤口,皱眉道:“这得请李大夫。”
“我去叫!”穆爱萍转身就跑。
不多时,屯里的赤脚医生李大夫来了。李大夫五十多岁,背个药箱,是屯里唯一懂点医术的人。
他检查了周星的伤口,又量了体温,眉头皱得紧紧的:“伤口感染了,发烧三十九度五。得赶紧用消炎药,不然怕是要坏事。”
“那咋办?”奶奶急得团团转。
“咱屯里没消炎药,得去公社卫生院买。”李大夫,“我这儿有点退烧药,先给他吃上,但治标不治本。”
“我去买!”穆爱萍站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都快黑了……”奶奶有些犹豫。
“没事,我走得快!”穆爱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的几毛钱,“这些够不?”
李大夫看了看:“盘尼西林(青霉素)得一块五一针,最少得打三针。再加上别的药,得五六块。”
五六块,对穆家来是价。
穆爱萍咬咬牙:“我……我回去拿钱。”
“不用。”林建国开口,“我这有点钱,先垫上。”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爱萍,我跟你一起去,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建国哥,谢谢……”穆爱萍眼圈红了。
两人急匆匆出了门。
屋里,李大夫给周星处理伤口。用白酒消毒,疼得周星直哆嗦。然后敷上草药,重新包扎好。
“周奶奶,得有人守着,夜里要是烧得更厉害,得用凉水擦身子。”李大夫交代。
“我守着,我守着。”奶奶搬了个板凳坐在炕边,握着孙子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星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嘴里着胡话:
“奶奶……别怕……”
“林家……我跟你们没完……”
“爱萍……别走……”
奶奶听得心里发酸,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念叨:“我娃受苦了……都是奶奶没用……”
黑透了,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周星烧得越来越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奶奶用凉水浸了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擦手心脚心。
“咋还不回来……”奶奶急得直往窗外看。
正念叨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穆爱萍和林建国跑进来,两人都气喘吁吁,头上冒着热气。
“药、药买回来了!”穆爱萍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赶紧配药,给周星打了一针盘尼西林。又喂他吃了退烧药。
“得观察一晚上。”李大夫,“要是明早上退烧了,就没事了。要是还烧,得送县医院。”
“谢谢李大夫,谢谢……”奶奶连连道谢。
“客气啥。”李大夫摆摆手,“建国,咱先回去,让周奶奶和爱萍守着。”
林建国点点头,跟李大夫一起走了。
屋里只剩下奶奶和穆爱萍。
“爱萍啊,你也回去吧,家里弟弟妹妹还等着呢。”奶奶。
“没事,我弟我妹吃过饭了。”穆爱萍在炕沿坐下,“周奶奶,您去歇会儿,我看着。”
奶奶哪肯去,两人就一起守着。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穆爱萍坐在炕边,看着周星烧得通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明白周星为啥突然对她这么好。以前在屯里,他俩虽然住得近,但很少话。周星娶了林桃花后,更是没啥来往了。
可最近这几,周星像变了个人。离婚,举报林江合,今又在井台跟她话……现在又为了打猎受伤。
“水……”周星突然呻吟一声。
穆爱萍赶紧倒了碗温水,用勺一点一点喂他喝。周星喝得很急,呛得直咳嗽。
“慢点,慢点……”穆爱萍轻轻拍他后背。
喂完水,周星又昏睡过去。但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穆爱萍的手腕,抓得很紧。
“别走……”他喃喃道。
穆爱萍脸一红,想抽回手,但看他那样子,又没忍心。就让他这么抓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奶奶在旁边看着,眼里有了泪光。
这孩子,苦啊。
父母早逝,姐姐嫁得远,娶个媳妇还遇上这种事。好在现在回头了,知道谁是真对他好。
“爱萍啊,”奶奶轻声,“谢谢你。”
“周奶奶,别这么。”穆爱萍低下头,“周星哥……他也是为了养家。”
“是啊,为了养家。”奶奶抹了把眼泪,“这孩子,从就懂事。他爹妈走得早,他七八岁就跟我下地干活,十来岁就上山打柴……没享过一福。”
穆爱萍听着,心里发酸。她家也难,父母早逝,她拉扯弟弟妹妹,知道那种日子有多苦。
“爱萍,”奶奶看着她,“奶奶年纪大了,不定哪就走了。我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星子。他要是……要是以后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就闭眼了。”
穆爱萍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周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
奶奶没再,只是叹了口气。
后半夜,周星的烧慢慢退了。呼吸平稳了,脸也不那么红了。
穆爱萍试了试他额头,松了口气:“退烧了。”
“阿弥陀佛……”奶奶双手合十,“可算退烧了。”
快亮时,周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煤油灯还亮着,奶奶趴在炕沿睡着了。再一看,穆爱萍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手腕还被自己抓着,已经抓出了一圈红印。
周星心里一暖,轻轻松开手。
这一动,穆爱萍醒了。看见他睁着眼,惊喜道:“周星哥,你醒了?感觉咋样?”
“好多了。”周星声音沙哑,“谢谢你,爱萍。”
“没事就好。”穆爱萍站起来,“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用,你回去歇着吧,累了一晚上了。”
“不累。”穆爱萍着就去外屋了。
周星看着她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了。
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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