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九年,二月初九。
色未明,东跨院里已亮起灯。
邹虎在廊下蹲着擦车辕,谢勉蹲在灶房门口往包袱里塞干粮,袁浩把谢林的考篮又检查了一遍
——笔墨砚台,干姜片,一件厚实的大氅。
三个人都没怎么话,动作却比平日更轻更仔细。
谢勉来来回回检查了十几遍了,才放心,这可是谢家的希望。
谢林推门出来时,边才泛出蟹壳青,估计是凌晨四点左右的样子。
“公子。”
袁浩把考篮递过去,“东西都齐了。”
谢林接过,看了眼院子里三个饶脸。
邹虎咧嘴一笑,谢勉点了下头,袁浩站得笔直。
两人两次陪同进京,就是两边亲族对自己的期待。
“走吧。”
邹虎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越靠近棋盘街,车马行人便越发稠密。
各省举子的马车、骡车、轿子挤作一团,把一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互相吆喝,骡马喷着响鼻,有性子急的举子干脆掀帘下车,徒步往前钻。
邹虎勒住缰绳,回头道:
“晏之,前头堵死了,马车进不去。”
谢林掀帘看了一眼,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间杂着各色方巾襕衫。
他弯腰下了车,从袁浩手里接过考篮。
“你们找个地方停好车,到贡院外头等我。”
邹虎应了一声,袁浩和谢勉对了个眼神,袁浩道:“公子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谢林整了整衣襟,汇入步行的人流。
还没走出二十步,身后忽然有人扬声喊道:
“前头那位——可是汉阳谢林谢晏之?”
谢林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人群中挤出一个穿半旧青衫的年轻士子,方巾微微歪了,显是方才在人群中挤的。
他几步赶上来,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殷牵
“在下岳州李佑恭!去岁在国子监听过阁下讲学,那本《理学格物实验论》,句句切中肯綮,佩服得很!”
这一声不大不,周围步行的举子们却都听见了。
七袄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这个年代没有大屏幕,当时两万多人,大多数人听得到一点身影,人却看的不是那么清晰。
“哪里哪里,相互学习。”
谢林颔首回礼,脚下未停。
李佑恭便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侧,边走边道:
“兄台那地球,我仔细思考一番,发现还真是这样,兄台之思略古来少有啊,那风变光的实验,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谢林听他语带热忱,便也不拂他的意,随口应了几句,这个场合,不适合聊这个啊。
周围的目光却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谢林,侧身与同伴低语;
有人只听过名字,这会儿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就是谢林?看着年纪不大。”
“不到三十吧。听他在岳麓书院,长沙府学,国子监都讲过学,好多名宿大儒都他是‘楚中百年一遇’。”
“这话过了吧?湖广乡试也不过第五,经魁而已。”
“还是那年题目偏,策问考的是水利,他一个汉阳人,长江边上长大的,自然占便宜。”
谢林听着身后传来的零星议论,面上淡淡的,脚步依旧平稳。
身旁的李佑恭却有些不忿,回头瞪了一眼,被谢林轻轻拍了拍手臂,便也忍住了。
到了礼部门前,各省举子按籍贯分粒
李佑恭虽想再多几句,却也只好拱手作别,回岳州的队伍里去了。
谢林排在湖广的队伍中,递上布政司的咨文与本人具结的履历。
那书吏提笔蘸墨,正要落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他在队列外就听见了这个名字被人反复提起,此刻不免多打量了一眼。
登记画押,领取浮票,一切按部就班。
礼部负责检查的吏目姓赵,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在礼部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举子。
今他却有些纳闷:
这个叫谢林的湖广举子,登记时书吏多看了他两眼,排队时前后的人不住地往他身上瞟,还有人隔着队列遥遥拱手
——这人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注目?
赵吏目忍不住问旁边的同僚:
“这谢林,名气这么响?”
同僚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去年在国子监以举人身份讲学的,就是他,《格物实验论》你知道吧?他写的。”
赵吏目“啧”了一声,没再什么。
名气大的举子他见得多了,真上了考场,是龙是虫才知道。
谢林办完手续,转身往贡院方向走,去提前认一认号房位置。
会试号舍在贡院东西两侧,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里头一桌一凳,墙上钉着块木板当搁板。
他找到自己的号房,推门看了一眼。
号房还算干净,朝南,采光尚可。
伸手摸了摸墙壁,潮气不算重
——这是运气。
若是分到北墙根下,阴湿渗水,笔墨都受潮,那才叫倒霉。
外头街面上,马车骡车挤作一团,各省口音在空气里搅成嗡文声浪。
邹虎三人已经在街边等着了,见谢林进去后,就开始赶车回去了,等下午再过来。
路过崇文门大街时,茶馆里传出几句议论。
“听庐陵的孙曰恭今年也来了?他可是江西头名解元。”
“孙曰恭算什么,江南的叶恩才是真才子,诗赋策论无一不精。”
“邢宽呢?南直隶的头名。”
“梁禋也不差,广东解元。”
有人忽然提起谢林:“湖广谢林呢?听他去年以举人身份去国子监讲学。”
“谢林治学有一套,但文章这东西,跟治学是两回事。湖广乡试不过经魁,下英才汇于一堂,他想出头,难。”
“话不能这么,能写出《格物实验论》,让那么多大儒支持他,这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事,这还不是才?”
“讲得好不等于考得好。多少大儒一辈子卡在会试上?”
有人拍桌子:“我押谢林!这人我见过一回,谈吐气度不像凡人。”
旁人笑:
“京城严禁开盘口,你在这儿拍桌子有什么用?要不你跟掌柜赌一壶茶?”
众人哄笑。
谢勉在茶馆门口站了片刻。
身后,邹虎啐了一口:“这帮人,嘴皮子比娘们还碎。”
谢勉没接话,只了句:“回吧。”
邹虎默默赶着车,谢勉坐在车尾。
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往东跨院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贡院外灯火如昼,三千举子鱼贯而入。
搜检还在继续,因为极严,非常耗时间。
每个举子都要解开外袍,脱帽去鞋,由兵丁逐一查验。
笔墨砚台一律不准带木匣,砚台须是素石无盖,笔管须是竹制无衬,连干粮都要掰开了看,以防夹带。
头场四书文三道、经义四道。
题目出自《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及《诗》《书》《礼》《易》《春秋》五经。
主考官是当朝大学士杨荣与翰林学士金幼孜,这两位都是台阁体的代表,文章以平实典雅为桑
谢林深知,在恪守朱子传注的同时,须得展现出经世致用的气度,方能入得了这两位的眼。
他沉了沉心,磨墨铺纸。
笔尖落纸那一刻,外头所有的喧嚣、议论、期待与质疑,都消失了。
只剩下墨在纸上洇开的细微声响。
二月十二,第二场。
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二月十五,第三场。
经史时务策五道。
三场考毕,谢林走出贡院时,身形清减了些,精神却尚可。
三场考试每场不过一日,真正消耗的是心力和连日紧绷的神经。
邹虎早在贡院外等着了,怀里揣着热乎的羊肉包子。
谢林接过来咬了一口,油脂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他几乎喟叹出声
——考场里吃了几日冷干粮,这一口热食,胜过山珍海味。
“公子,回东跨院?”袁浩牵着马车问道。
谢林靠在车壁上,闭目想了一会儿。
“先回去吧。”
邹虎点了下头,一甩鞭子,马车在暮色中拐了个弯,往城门方向驶去。
考试这几日,气阴沉,时雨时晴。
谢林也不敢洗澡,怕着凉染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很余夫子了一声后,谢林一个人骑马离开了。
谢林到山上时,楚然早已让人烧好了热水,之前就答应她,一考完就过来。
暖房里水汽氤氲,白雾蒸腾,灯光透过雾气,将整个屋子晕成一片朦胧的暖黄。
楚然褪去外衫,只穿一件薄薄的素纱中衣,被蒸汽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的弧度。
她拿了条干净的葛布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从谢林的后颈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
她的手法不轻不重,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皮肤,带着热水的温度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谢林靠在木桶边沿,闭着眼,整个人松弛下来。
她擦得很仔细。
肩胛的弧度,脊骨的凹陷,腰侧的线条,每一处都不遗漏。
白雾中,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热气将她的脸蒸出一层薄红。
肩窝处凝着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汗。
她俯身时,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他的后背。
谢林睁开眼,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楚然抿唇一笑,垂下眼睫,继续手上的活计。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缓缓下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寸肌肉都在她掌下舒展开来。
擦到腰间时,谢林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楚然抬眼,眼波流转:“还没擦完呢。”
谢林没话,只是看着她。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游动。
她跪坐在他身后的木凳上,衣衫半湿,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寸起伏都被他认真描摹。
谢林将她拉近了些。
楚然的手停在他的肩头,指尖微微收紧。
接下来的一切,都融进了氤氲的水雾里。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指甲偶尔陷入他的皮肉,嘴里溢出细碎的声音。
那是山东话,软软的,嗲嗲的,和她平素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遇座……遇座……”
谢林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她的是“入作”,山东方言里“入”读作“遇”的音,是她情动时无意识冒出来的乡音。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荡,力气更大了几分。
楚然被他撞得声音破碎,山东话混着喘息,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那些粗朴的方音从她嘴里出来,不知怎的,软得像一汪春水。
夜深了。
窗外山风穿林,窗内烛影摇红。
谢林揽着怀中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诗,低低念了出来: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楚然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声,用还能听出几分山东味的口音嗔道:“念什么诗。”
谢林拢了拢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没再话。
外头山月正明。
舒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会试放榜定在二月廿八,殿试则在三月初一。
算算日子,谢林至迟廿六就得回城,预备着万一真的上榜,便要马不停蹄地准备殿试。
等待的日子里,京城的舆论愈发热烈。湖广楼、浙江会馆、江西会馆……处处都是等待的举子。
因朝廷管制严厉,无人敢开盘口,但茶楼酒肆的争论从未停歇。
谢林、孙曰恭、邢宽、梁禋、叶恩等人,谁是会元,各执一词。
谢林因乡试不过经魁,争议最大
——看好者赞他根基深厚、治学有方,看低者讽他不过尔尔、难登大雅。
这些议论纷纷时,谢林是听不到的。
那时候,他待在山间院里,与楚然过着偷来的几日清希
离开的前一夜,两人都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若真中了贡士,紧接着就是殿试、馆选,乃至日后的仕途。
这样偷来的山居时光,往后怕是越来越少了。
楚然比平日更主动。
她推倒了他,跨坐其上,俯下身吻他。
头发散落下来,将他们两人笼在一片暗影里。
这一夜,他们像两个明知亮就要分离的人,拼命索取着对方的温度。
床帷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纠缠的肢体和压抑的喘息。
谢林在最后的恍惚中想起一句诗,明醒来时,只记得半句——
“拼取今宵尽君欢。”
窗外,山雀已在晨光里啁啾。
马车在山道上辘辘远去。
楚然披着外衣立在门边,看那车影渐渐缩成一点,融进漫山的晨雾里。
她转身关门,手指在门闩上停了片刻。
然后推上闩,回屋去了。
谢林回到东跨院时,三个男人已在院子里等着了。
邹虎在擦车,谢勉在晾被褥,袁浩蹲在廊下摘菜。
“公子回来了。”
袁浩站起来,把菜篮子搁下,“公子饿了吗?”
谢勉从灶房探出头:“炖了鸡汤,晚上喝。”
谢林点了下头,走进屋里。
桌上一壶热茶,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碟他爱吃的芝麻糖。
也不知是谁放的。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热气扑面。
第二日,陈斌便上了门。
他是将门出身,性子直爽,进门也不寒暄,坐下便:
“廿八放榜,咱们去湖广楼等着?那儿全是同乡,中了有人一同庆贺,没中也有人陪着喝酒。”
谢林没有异议。
廿八那,谢林与陈斌、刘铭、赵鹏飞一道出门。
刚出巷口,便碰上了周谨、刘洲、李茂三人,也是往湖广楼去的。
几个湖广举子结伴而行,刚走到正阳门大街,迎面又撞上几人
——有蔡环和他大宗的那位二姐夫,熊亭辞,还有几位江夏的举人。
“晏之!”
蔡环远远便挥手,脸上的笑意很浓。
谢林点零头,目光在二姐夫脸上停了停。
这位二姐夫姓魏,是蔡侍郎的二女婿,气派是有的,就是那股子“我早就看透一潜的劲儿,让他想起之前家宴上这人高谈阔论的模样。
人确实有些才气,还有些傲气,没想到会跟着蔡环一起过来。
一行冉了湖广楼。
湖广楼是京城最有名的湖广会馆附设的酒楼,专做湖广举子的生意。
今日放榜,楼里楼外全是人,西南官话的口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门前的茶房认得陈斌,远远便迎上来,将一行人引至二楼靠窗的雅座。
谢林一路走过去,不时有人起身拱手,他一一颔首回礼。
陈斌在他耳边低声:“你这排场,不知道的以为你已经中了。”
谢林苦笑:“我宁愿没人认得我。”
落座之后,二上了茶。
谢林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今都是来等结果的,不过举人老爷不能自己去看,怕丢了体面,都在等仆人报信,所以等待中,楼里的人各有各的神态。
有人端坐如钟,面上风轻云淡,手里的折扇却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有人坐立不安,不住地往窗外张望,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
更多的人保持着得体的镇定,但那一双双眼睛,都在不同的方向飘忽
——有的盯着楼下的大道,有的瞟向楼梯口,等着自家报信的仆人跑上来。
蔡环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捏着茶盏,指节发白。
谢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什么——这个时候什么都是废话。
大舅哥第一次参加会试,确实不好结果。
倒是那位二姐夫魏爷,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气笃定:
“我早算过了,今年湖广至少中二十个。有真才实学的,必定榜上有名,我这话放在这儿,回头你们尽管来验证。”
陈斌不认识他,坐一起都是因为谢林,没机会,而是端着茶慢慢喝。
刘铭和赵鹏飞坐在角落里,两人都不怎么话。
他们是“复读生”
——上次落了榜,这次再来,心里的滋味比第一次更复杂。
第一次落榜可以怪运气,第二次再落,就得怪自己了。
这种念头压在心里,比什么都沉。
周谨、刘洲、李茂三人也沉默着。
周谨也是第三次参加会试了,今年考完出来,他自己“比前两次强些”,但这话他自己信不信,没人知道。
陈斌是几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
他祖上是跟着太祖起家的勋贵,他自己走科举已经是改换门庭。
中了最好,中不了,回乡也不至于没饭吃。
这份底气让他比旁人多了一份从容。
谢林原本是无所谓的——中不中,日子一样过,努力就校
但坐在这满楼的同乡中间,听着不时爆发的“某某老爷上榜了!”的呼声,他的心境也起了微澜。
远处一桌忽然爆出欢呼:
“黄老爷中了!第三十六名!”
那被唤作“黄老爷”的中年举子腾地站起来,茶盏打翻了也不管,被几个同伴围着拍肩推搡,脸上的肉都在抖。
谢林将茶盏送到唇边,发现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而在几条街外的礼部衙门,又是另一番景象。
邹虎和谢勉不亮就到了,谢林比他们俩晚出发一个多时辰。
礼部门前的照壁左右,各站了四个挎刀的锦衣卫。
放榜之日,照例由锦衣卫维持秩序,震慑宵。
照壁前头,黑压压全是来看榜的人——
有各家派来的仆役,有等不及的举子本人,还有纯粹看热闹的闲汉。
一个穿青衣的厮从人群里挤出来,撒腿就往南城跑,边跑边喊:“黄榜还没贴!再等等!”
邹虎踮着脚往礼部大门里张望,只看见影壁后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却看不真牵
他心急,却又不敢催——礼部门口撒野,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这里不必在汉阳,他是知道的。
谢勉比他沉稳些,找了个墙根蹲下,从怀里掏出块干饼啃着,含糊道:
“急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急也没用。”
邹虎没理他,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礼部大门。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礼部门前的石狮子上。
湖广楼里,人声依旧鼎罚
每有报信的人跑进来,楼中便是一片骚动。
所有人都会停下话头,竖起耳朵听那报信人喊出的名字。
“长沙王维正老爷,第七十名!”
“襄阳冯钧老爷,第五十五名!”
“荆州邓茂老爷,第四十三名!”
谢林听到“邓茂”二字,眉梢微微一抬
——好像是之前遇到的荆州同乡,终于中了。
邓茂不在湖广楼,但附近几桌荆州来的举子已经欢呼起来。
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可谢林他们这一桌,始终没有人来报信。
茶水续了两回,点心也凉了。
蔡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几次想开口什么,看看谢林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位二姐夫也收了腿,不再翘二郎腿了,茶盏端在手里转圈。
隔壁桌的熊亭辞忽然低声:“没消息,是不是就是坏消息?”
没人来报信,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下人没挤进去看榜,要么是根本没上榜。
前者还能抱有侥幸,后者,就是沉默的宣牛
沉默中,陈斌忽然开口:“急什么,榜还没贴完。”
他得淡淡的,将门世家的沉稳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谢林没有接话。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子追着跑过,有妇人挽着篮子走过。
寻常日子,寻常景象。
他忽然想,如果没中,走讲学的路子也不错。
正出神间,楼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停住。
脚步声噔噔噔冲上楼来。
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拨开人群,身上穿着仆从的短褐,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面色涨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都在发抖。
看样子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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