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张源四处打听谢林的底细。
没几日，整个府学都知道张源要跟谢林比一场。
“那个乡巴佬，办报纸跑码头，也配待在率性斋？”
张源在饭堂里当着一桌人，声音不大不，刚好让邻桌听见：
“我早晚把他赶出去。”
这话传了几道，传到周秉文耳朵里。
周秉文正愁搭不上陈斌那个圈子，他家起势就靠与熊家结亲，可熊家比陈家还差一个档次，若能借张源的关系挤进去，周家又得上升。
如今张源要找谢林的麻烦，他觉得机会来了。
这散学，周秉文凑到张源跟前，脸上堆着笑：
“张兄，我听你要找谢林麻烦？”
张源瞥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谢林那个人，我了解。”
周秉文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道：
“他爹在码头干活，店子，家里没什么根基。张兄要是想让他服软，从他爹下手最省事。码头那种地方，找几个人使点绊子……”
张源脸色一沉，盯着周秉文看了几息。
“周秉文，我张源要赢谢林，就堂堂正正赢。整他老爹算什么本事？”
他冷笑一声，“下作！”
周秉文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退开了。
张源没理他，继续打听。
还真让他找着了——谢林不擅长君子六艺里的“御”。
驾马车，谢林在课上的成绩平平，府学里不少人都知道。
张源一拍大腿，独自去找谢林。
“谢林！”
他堵在率性斋门口，气势汹汹，“我要跟你比御车。”
谢林正收拾书卷，抬眼看了他一下，不紧不慢把书卷好，放进书袋里，然后才开口：
“哦，我为啥跟你比？”
张源一愣：“什么为啥？我跟你比，你接就是了。”
“你跟我比，我就得接？”
谢林把书袋搭在肩上，“张兄，你连个由头都没有，我凭什么陪你玩？”
张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通体温润，系着青绦，比陈斌输的那块还要好。
“我拿这块玉当彩头。”
张源把玉往桌上一搁，“你输了，把陈斌那块玉还来，还要退出率性斋。”
谢林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看了一眼张源。
“不干。”
完，抬腿就走。
率性斋名额是府学的安排，这不是瞎搞嘛。
张源急了。
他打听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找到谢林的弱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脑子一热，想起周秉文那的话，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爹在码头——”
话还没完，谢林忽然一个大踏步转回来，一把抓住张源的衣领，整个人往前一压。
“你敢威胁我？”
谢林的声音不高，可眼神有杀气，之前谢林可是把采花大盗给杀了，生气时，气质自然变了。
张源被他这一下惊住了，后背撞在门框上，衣领被攥得死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源连忙摆手，强壮镇定道：
“我怎么会干那种下作事！我是——我们家船每年运货，五占其二，你赢了，可以合作！”
谢林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松开了手。
“这样啊。”
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如常，道：
“可以比。不过率性斋的名额是府学的安排，不能拿来当彩头。”
张源揉着被攥皱的衣领，愣愣地看着他：
“那……那块玉呢？”
“玉可以。”
谢林，“我输了，还陈斌那块玉。你输了，这块玉，还有你刚的合作，归我。”
其实谢林本来就有意把玉还回去。
陈斌那个人，要面子，非要自己赢回去，不肯让谢林还。
既然张源跳出来当这个中间人，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张源想了想，能拿回陈斌那块玉，也算给陈斌一个交代。
“行，就这么定了。”
比赛那，校场上围了不少人。
谢林驾车的本事确实普通，起步慢，转弯也不够利落。
张源一看这架势，心里更稳了——自己赢定了。
前几圈，张源一路领先，谢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差距不大不。
全场大多数都是给张源喝彩的，其中周秉义最为卖力了。
前不久才被张源劈头盖脸骂了，现在依然最为卖力支持张源。
到了最后一圈，张源回头看了一眼，谢林离他还有段距离，心里有些飘飘然了，忽然想耍个帅。
他猛一拉缰绳，想让马匹在校场中央来个漂亮的漂移。
周秉义立马带头喝彩叫好，惊呼。
马车确实先来了一个漂亮的转弯。
结果到了后面，车轮卡进桩缝，整辆车翻了过去。
张源摔了个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
周秉义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站起来喝彩，这会看起来就像嘲笑。
张源看了一眼他，把周秉义吓得不知所措。
谢林不紧不慢地驾着车，稳稳当当过了终点。
围观的不少人哄笑起来。
张源脸色铁青，一句话没，把那块玉往谢林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谢林攥着那块玉，看了一眼张源狼狈的背影。
唉，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与张源不同的是，陈斌要在谢林的强项上击败他，拿回玉环。
谢林不擅长的，他都不比。
四个月的时间，谢林在经义、策论上都比陈斌得分高。
率性斋还有前几年的老生，最开始还压制着两人，慢慢地被两人超越了不少人。
到六月的时候，谢林和陈斌在一群老廪膳生中，已经是中等生了。
时间过得很快，谢家也发生了不少事。
谢明让亲戚帮忙抓紧回老家修房子，原来房子太寒酸了，直接被推平了。
袁家五口人都留在谢家做了长工，这段时间也都在帮忙筹备婚礼。
徐文露和李瑶瑶一起给谢林做新郎服，一针一线都十分认真。
她们虽然不太高兴，但也知道蔡姐才是更好的选择，自己比不上。
谢林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堆人忙前忙后，只有他最悠希
谢林去工坊取之前定制的“伽利略斜面”。
铁匠师傅正围着一块江西来的石头犯愁，烧不化，以为是宝贝。
谢林一看，这不就是钨矿石吗？
他给铁匠指了条路。
用碱水密闭加热，烧干得粉末，再混木炭入炉，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生石灰做碱水一定要注意安全，能融化矿石，也能融化人。”
没想到这群打铁师傅真研究出来了，给了谢林十米长的钨丝作为感谢。
谢林收了钨丝，盘算着弄风力发电机配电灯的事，不过眼下是顾不上了。
永熙十六年六月二十六，距离成亲还有两，气越来越热了。
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帮忙，谢明给亲戚分配任务。
按照规矩，成亲得回老家，拜祠堂，不能在新宅，所以得把蔡玉接回老家拜堂。
一部分留在城里陪谢林接亲，一部分亲戚回老家帮忙布置。
两过得很快，接亲的日子。
一大早，在谢大伯带领、一众堂表兄弟陪同下，谢林来到了蔡府。
谢林刚到蔡府，发现熊亭辞也在。
蔡熊两家世交，过来也算正常。
熊亭辞看着喜气洋洋、穿着新郎服的谢林，眼里是落寞，也有羡慕。
家里长辈本来了他可以不用来，可他还是想看看，看看他心爱的女孩穿嫁衣的样子。
一旁的熊亭远忿忿不平，他理解不了玉姐姐为啥会选个乡巴佬，还没自家哥哥帅，自家哥哥也是秀才，也不比他差。
谢林一眼就看到了熊亭辞，礼貌地点零头。
熊亭辞很绅士地道了一声：“恭喜。”
过了前院，谢林来到蔡玉的院。
一群孩立马冲了出来，围着谢林，谢羽在一旁分发糖果红包。
却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虎头虎脑的，不要糖也不要红包，扒拉着谢林的衣角，仰头看了半，忽然冒出一句：
“怎么不是亭辞哥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蔡熊两家的亲戚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
熊亭辞跟蔡玉的事，两家都清楚，不少人原本以为最后会是熊家。
今日谢林来迎亲，他们面上不什么，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这女孩是蔡家旁支的孩子，童言无忌，一句话把所有人心里那点没出口的话捅了出来。
谢林低头看了看女孩，蹲下身子，平视着他。
“亭辞哥哥对你玉姐姐来，就像环哥哥一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蔡环，“是兄妹。兄妹不能成亲。”
女孩歪了歪脑袋：“那玉姐姐为啥要跟你成亲？”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谢林笑着。
女孩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谢林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从谢羽手里拿过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拿去买糖吃。”
女孩攥着红包跑开了。
院子里气氛松了下来，有人笑了一声，熊亭辞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松了些，冲谢林微微颔首。
谢林没再多，继续往里走。
后面还有几关，一群孩出了三道题——一个脑筋急转弯，一个对联，一首诗。
对于谢林来都特别简单，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接到了新娘。
晨光中，蔡玉头戴三翟冠，轮廓被红盖头柔化，冠上金翟与珠花化作朦胧的光斑。
深青色的霞帔从肩头垂下，前襟处露出一截金绣的云凤纹和玉坠角，在红衣上显得沉静贵气。
那方“喜字并蒂莲”纹样的红盖头披覆而下，边缘的金粟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触着绣有金色团凤纹的大红纻丝礼服。
谢林从来没有见过蔡玉如此打扮，虽然看不清脸，但整体气质雍容华贵，一时看得入了迷。
吉时的梆子敲过三遍。
喜娘在前，两丫鬟向桔和丽华引着盖头覆面的蔡玉，踩着红毡步出闺房。
两丫鬟也很漂亮，不过此时在蔡玉边上更像绿叶。
凤冠的金翅擦过帘栊，带出细碎的声响，红盖头垂至腰际，将蔡玉的身形衬得纤秾合度。
谢林上前一步，依礼伸手扶住蔡玉的臂，指尖隔着一层软缎，只觉她腕子微颤。
两人都感受到了彼茨激动和心愿达成的满足。
客厅正中，蔡父和丁氏端坐椅上。
岳母丁氏帕子攥在手里，眼圈早红了大半；
蔡父一身锦袍，面容端肃，却难掩眉宇间的不舍。
司仪高声唱喏：“新婿新妇，拜别高堂——”
谢林侧身，与蔡玉并肩而立，先整了整袖摆，而后与蔡玉一同躬身，行的是四拜大礼。
跪到第四拜时，岳母丁氏终于忍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
“往后……好生待她。”
谢林垂首，声音沉稳：“岳父岳母放心，婿定不负所停”
蔡玉在盖头下，肩头微微耸动，也是哭了起来，却一声未吭。
大家闺秀的礼仪，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藏在这红绸之后。
蔡父抬手，将一柄系着红绳的玉如意递到谢林手中，沉声道：
“持此如意，护她周全，持家立业，勿忘今日之言。”
谢林双手接过，玉质温润，压得掌心微微发沉。
他再揖：“婿谨记。”
蔡父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幺，祖父母已经在祠堂的排位上了。
接下来，谢林和蔡玉跟着蔡氏族人，进了蔡家祠堂行礼。
礼毕后，谢林在司仪安排下转身，心翼翼引着蔡玉跨过门槛下的马鞍，又护着她避开马车前的火盆火星。
这个年代的婚礼果然繁琐，不过能把蔡玉娶回去，谢林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待蔡玉入车坐定，车帘落下的刹那。
谢林回身望向堂前，见岳父正拍着岳母的背，初阳斜斜照进堂屋，将两饶影子拉得老长。
谢林作揖行礼后，飞身上马，一行人正式出发前往沔阳老家。
时间还有点紧迫，黑前得赶回去。
谢羽所在车马行的马车都被谢林租了下来，一路上吹吹打打，直到上了官道才能开始提速。
马车咚咚响，垂花摆来摆去，颠簸得不像话。
好在蔡玉两个丫鬟准备得十分充分，蔡玉目前没有任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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