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五年六月十五,晴。
这一是书院照例放假的日子,蔡环约了谢林去自己庄园玩,蔡玉约了徐文露去采集颜料。
既然是出去玩,谢林把李瑶瑶和李康康也带上了。
别看李康康年纪不大,才十四岁,马车也赶的特别稳。
谢林与蔡环约定集合地点是宾阳门,谢林一行冉达宾阳门时,蔡环一大家子,四辆马车也刚好停在门外。
有钱人出行,总是这么大阵仗啊!
李康康赶着马车跟着蔡府车队走了五六里地就到达了目的地——“澄观圃”。
谢林下车一看,眼前的山,和经过的湖,感觉有点熟悉,这好像是洪山。
另一个时空,这里几百年后是大学城啊。
蔡家的马车里下来了很多人,应该都是蔡环的弟弟妹妹。
蔡玉回头看了谢林一眼,又朝徐文露招了招手,谢林点头示意,让徐文露过去了。
谢林带着李瑶瑶姐弟二人,跟着蔡环也向里走去。
谢林看着道路旁一排排树,伤痕累累,也不像是割橡胶的。
“这都是柘树,专门种来给家妹做绘画颜料的。”
蔡环看出了谢林的疑惑,开口介绍道。
往里走了没多远,又看见一块块花田,里面还有花农顶着大太阳正在采摘。
“这是家妹的花田,这边是凤仙花,这边是蓼蓝,都是用来做颜料的。”
蔡环又继续介绍道。
两人继续闲谈着各种花的作用,迎面碰见个扛锄头的佃农。
佃农约莫四五十岁,靛蓝短褐洗得发白却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
见着主人家,他迅速避到路边,肩膀一沉,腰背弯成熟练的弧度。
“大少爷”,声音从其胸腔闷闷地压出来。
蔡环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掠过佃农磨损的衣角,转向谢林继续谈花田。
佃农便像松开的弓弦,贴着草木阴影快步消失。
谢林的扇子停了停,顿时有了些感触,以前在谢家村,佃农和地主的差距就是地多一点,一样得下地干活。
谢林这地主家二孙子,碰到佃农,只要是长辈,也都要打招呼,隔阂没有那么深。
谢林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差距,同样都是地主阶级,自己家每一亩地都是种粮食的。
这前前后后,各种各样的花田,大概有七八亩地,竟然都是用来培养兴趣爱好的。
看到此情此景,谢林有点恍惚,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成为腐朽的地主阶级的一员吗?
这一刻,谢林开始思考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终极意义了。
自己机缘巧合来到这个平行宇宙,应该要为这个世界的人民做一点什么?
谢林想到了土改,想到了共和,想到了工业革命,想到了技术革命。
如何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如何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
这是一个巨大而漫长的工程,绝对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也许自己可以给这个时代种下一颗科学的种子。
按照在上一个宇宙的走向,一百多年后,牛顿就会提出力学三大定律。
目前的华夏,民间倒是有不少科技的苗头,蒸汽机,纺织机都有,但是却不被主流精英认可,被视为奇技淫巧。
思想理论上,依旧是程朱理学那一套,把人性道德与地之理绑在一起,无法客观认识物理世界。
最近从江浙来的新书,也有在讲心性分离的,主要还是陆九渊的理论发展。
一个社会过于强调道德与世界的深刻绑定,任何不同声音都会被主流视为离经叛道。
如何种下这科学的种子呢?谢林一时半会还没有好的方法。
这一系列的思考,其实就是一瞬之间。
“谢兄,往这边走,还有一个鱼塘。”蔡环继续道。
谢林回过神来,回道,“蔡兄,这里可有鱼钩?”
蔡环笑着道,“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我们也学一回李太白。”
蔡环身边的厮,立马就要去取钓具。
谢林看着一旁的李瑶瑶姐弟俩道:
“你们想钓鱼的话,就跟着去取钓具。”
李康康惊喜不已,道,“可以吗?”
“去吧。”谢林挥手道。
李康康听完,跟着那厮一起走了,走路姿势都看得出来兴奋。
李瑶瑶没去,依然守在谢林身旁,谢林转头道:
“要不跟着露露她们采花去?”
“不了,那个我也不会”李瑶瑶摇了摇头,道。
蔡环引着谢林,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三面临水,以巨木撑起,通体敞亮,四围却垂着湘妃竹细帘,既遮了直射的日头,又透风。
帘外更有庄丁不住从井里打上沁凉的活水,泼洒在屋顶与四周石板地上,“滋滋”地蒸起一片带着土腥气的凉雾。
人一走近,先感到一股扑面的凉意。
此时,庄头早已领着七八个青衣厮恭候。
见礼毕,便引着蔡环谢林到临窗早已铺陈好的竹椅。
整个水榭都有一股薄荷的清香,想来是防蚊虫的。
两人分坐两边,中间桌子上,是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盏是薄如蛋壳的甜白瓷,茶汤浅碧,热气袅袅。
“钓竿、饵食都备好了,按您上月吩咐,试了几种新方子,引那大青鱼最是有效。”
庄头在蔡环一侧,指着水榭栏边道。
两副钓具已架好,竿是凤尾湘妃竹,线是上好的柘蚕丝,浮标用打磨过的鹅羽管,在波光里亮得晃眼。
饵盒里,除了常用的面团、蚯蚓,竟还有一碟用酒和蜜调过的嫩玉米粒,专钓刁嘴的鳊鱼。
水榭一角,紫铜冰鉴敞着口,里面镇着才从地窖起出的深井西瓜、脆藕和菱角。
另一个炭炉上坐着陶铫子,咕嘟咕嘟煮着水,预备随时添茶。
更远处,两个健仆赤着膊,正“咿呀咿呀”地摇着一架笨重的风车——那并非农具,而是特制来将水榭下的水汽凉风源源不断送入室内的“水风扇”,轮叶转动,带起湿凉的风,比十个丫鬟打扇还管用。
谢林不禁感叹,腐朽的大地主阶级,真会享受啊!
李康康没过来这边,而是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独自一撒鱼。
李瑶瑶则是坐在谢林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撑着头,注视着谢林的鱼漂。
鱼塘不远处,正是蔡玉带着一群人在采花。
一群少女在花田里嬉戏,倒也是一番恬淡的美景。
蔡玉时不时望向谢林,谢林也是这样,两人隔着鱼塘眉目传情,导致几次都忘了拉杆,让鱼跑了。
好在一旁,李瑶瑶提醒,不至于让谢林一点都钓不上来。
近午时分,日头毒辣,连水榭的竹帘都放下了大半。
午膳就摆在水榭中,主菜是庄上现捞的活鱼,一尾做了奶白浓厚的荷叶豆腐鱼汤,一尾剔骨取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玲珑鱼片”,在冰水中一灼即起,蘸着芥醋姜汁吃,鲜嫩无匹。
配着新摘的藕尖炒虾仁、冰镇糖醋菱角、蒜泥凉拌菰菜,并一壶用山泉水冰镇过的金华酒。
米饭是用荷叶包裹着蒸的,打开时满室清香。
李瑶瑶被徐文露提前叫走了,应该是去那边吃饭去了,李康康也有厮安排。
谢林与蔡环用完饭,移至水榭后间隔出的凉阁憩。
阁中地面铺着草席,席下据有机关连通深井,渗出丝丝地气。
冰鉴里换了新冰,镇着酸梅汤。
墙角,一缕极淡的沉檀香从博山炉中逸出,驱散着暑气与烦闷。
谢蔡两人在其中谈论地,着些闲话。
待到申时,日影西斜,暑热稍退。
一行人乘着晚风稍起的凉意,心满意足地登上马车返城。
身后,荷塘依旧映着落日余晖,庄仆们开始无声地收拾残局,擦拭器具,仿佛那半日的极致清凉与闲适,不过是这盛夏庄园里,又一个被精心编织、又从容消散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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