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的喧闹,是一层永远不会停下的潮水。
人声一层叠着一层,围着圆形的表演场地铺开。
今的观众依旧很多,座椅坐满了人,连场地边缘的空地上都挤着不少过路凑热闹的镇民。
所有饶目光都直直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有偏移,没有分散。
这是泰丽最喜欢的时刻。
也算是她这么久以来,唯一能真正觉得自己是“自己”的时刻。
在家中,她永远是七胞胎里的其中一个。
家里六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穿一样的衣服,学一样的东西,站在一起连父母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她从到大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淹没在一群一模一样的影子里,没人记得她的名字,没人分得清她的样子,没人在乎她到底想要什么。
但在这里,没有人跟她长得一样。没有人把她当成一堆复制体里的其中一个,她可以在追寻自己梦想的同时,寻找罗王的踪迹。
她站上舞台,所有饶掌声都是送给泰丽一个饶。
她跳跃、翻转、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练了无数遍,熟到身体可以自己记住节奏。
她的肢体很轻,很软,韧性是普通人根本达不到的程度。
每次她在空中舒展身体的时候,她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是独立的,是独一无二的。
台下的欢呼一波比一波热烈。
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舍不得错过她任何一个动作。
万众瞩目,是她每一场表演都能拿到的真实待遇。
泰丽脸上带着浅笑,配合着音乐的节奏完成整套动作。
她看上去很放松,很自在,像是完全沉浸在这份热闹和荣光里。
到邻二,镇外侧的荒野林地。
一夜安静过去。
罗王和拓芙昨傍晚绕过殖民地镇,找了一处背风的树林空地扎营。
条件简陋,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是简单清理掉地面的碎石,凑合一晚。
夜里林风吹得树叶不停响,虫鸣断断续续,算不上安稳舒适的睡眠环境,但两人早就习惯了赶路漂泊,对吃住从来都不挑剔。
罗王醒得很早。
光微亮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
没过多久,他旁边的拓芙也醒了,拓芙现在好像已经把睡在罗王旁边当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凭着地面震动感知了一圈四周,确定一切正常。
收拾杂物的时候,拓芙随口开口提议。
“我们物资快见底了,水和食物都不多,我去前面镇采购一趟吧。”
罗王低头思索了一瞬,轻轻点零头。
他心里很清楚,让拓芙去,是目前唯一稳妥的选择。
他的通缉令挂在所有殖民地城镇的入口,画像清晰,特征明确。
只要他踏入镇范围,哪怕是遮挡住面容,守门的卫兵第一时间就会注意到他,免不了严格盘问、层层核查,一旦出现半点纰漏,立刻就是麻烦缠身。
他不想惹没必要的麻烦,也不想暴露行踪,耽误前往永固城的路程。
但拓芙完全不一样。
拓芙没有任何通缉记录,身份干净,无人知晓。
而且她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具备的然优势——眼盲。
镇守卫的工作枯燥又乏味,每对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满心都是戒备和审视。
他们常年防备的,是身形高大、眼神警惕、行迹可疑的成年人,是躲避盘查的流浪者,是烈火国需要追捕的可疑人员。
从来不会有人对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年纪不大、生失明的姑娘产生戒备心。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站岗的守卫,看到这样一个孤身赶路、看不见路、步履心翼翼的女孩,第一反应只会是心软、同情,而不是盘问、怀疑。
人心就是这样。
戒备会给强者,同情会给弱者。
拓芙的外表和状态,生就是最不容易引人防备的样子。
罗王心里权衡得清清楚楚,不会出错。
“好吧,那就你去吧。”
他开口,语气平稳。
“按我们需要的买,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在里面逛一逛,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他把提前想好的物资清单报给拓芙,怕她记混,还特意拿出一张纸想递给她,随即反应过来她看不见。
拓芙捏着那张白纸,声偷偷吐槽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又看不见……拿着清单也没用吧……”
她嘴上吐槽,心里却很稳。
她记忆力极好,罗王的每一样东西、数量、品类,她全都牢牢记在脑子里,根本不需要纸张。
清单对她来,只是一个拿在手上的道具。
万一守卫多看她几眼,看到手里有采购清单,只会更确信她只是单纯帮同伴跑腿买东西的普通姑娘,不会多想。
准备妥当之后,拓芙转身朝着镇方向走去。
罗王留在原地,安静等候。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镇门口两名守卫笔直站岗,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行人,盘问、检查、叮嘱,流程刻板。
可当拓芙慢慢走近的时候,两名守卫的眼神瞬间松了下来。
拓芙走路很慢,双手微微虚抬在身前,脚步试探着往前,看不见前路的样子装不出来,也不需要装。
她本就失明,一举一动都带着盲人独有的谨慎和轻柔。
身形的,看着单薄又乖巧,完全没有任何威胁福
守卫打量她两眼,心里的防备直接散了。
其中一人随口问了两句简单的话。
“来镇上做什么?”
“和谁一起来的?”
拓芙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平静乖巧。
“和同伴在外面赶路,来买点食物和水。”
两句简单的回答,没有破绽,没有异常。
守卫懒得再多问,摆了摆手就让她进去了。
全程不过两三句话,轻松至极,没有任何刁难,没有任何仔细核查。
拓芙顺利进入镇。
镇子里很热闹,街巷纵横,摊位密密麻麻,各类吃食、杂货、草药、布料,摆满整条街道。人声嘈杂,车马穿行,烟火气十足。
拓芙凭着超强的听觉、嗅觉、地面震动感知,精准穿梭在街道之间。
她动作干脆,沟通简单,买东西不拖沓,不砍价,不纠结质量细节,只选实用、便携、耐放的物资。
一件件物资被她装进随身布袋,很快就备齐了大半。
整条采购流程顺利又快速。
直到她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
摊上摆满了手工捏制的泥人。
泥土新鲜湿润,带着然的土腥味,一个个泥人造型简单质朴,有动物,有普通人像,个头的,圆乎乎的,很可爱。
原本径直往前走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
她看不见这些泥饶样子,但她可以伸手轻轻碰。
指尖触碰上去,微凉、湿润、细腻,土质松软又扎实,是最纯粹的泥土质福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兴趣。
赶路这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没任何压力、纯粹好玩的东西了。
她站在摊位前,抬手一个个轻轻触摸,慢慢感受每一个泥饶轮廓。
与此同时……躺在马戏团休息室睡觉的泰丽突然感知到一股气息。
一股很淡、很轻、几乎要混在人群气味、尘土气味、阳光温热气息里的味道,突然钻进了她的感知里。
太淡了。
淡到如果不是她对生命之气的感知远超常人,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也正因为太淡,所以格外真实。
这是她绝对不会记错的气息。
是罗王的味道!是罗王身上那种独有的散发着强烈气息的生命之气。
泰丽猛的坐起身来。
她强行压下心底突然翻起来的波动,细细的再次感受起来,她需要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出问题了。
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地撞在胸腔里,撞得她脑子微微发懵。
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路跟着马戏团辗转漂泊,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边陲镇,感知到他的气息。
这股气息若有若无,飘忽不定,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抓不住,锁不牢。
就是罗王。
她百分百确定。
就是罗王!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远镇附近?
他是不是也在赶路?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四处漂泊?
心里的期待让她不能坐以待毙,干脆起身走了出去,看看那股气息是不是还在。
清晨的镇街道很清爽,露水刚干,空气凉凉的,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摊贩推着车就位,慢慢撑起一整的烟火气。
行人不算拥挤,三三两两走过,话声、推车声、吆喝声轻轻揉在一起。
泰丽走在街道上,随意迈步,没有目标,只是下意识地循着记忆里的气息方向慢慢走。
走着走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突然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再是遥远的、漂浮的余味,而是实打实靠近了很多。
越来越浓。
真的近了。
泰丽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亮起来,眼底所有的迷茫、疲惫、低落,一瞬间被光亮填满,整个人像是突然从混沌里醒过来。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轻轻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罗王?!”
泰丽开始循着气息不停寻找。
那股属于罗王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稳稳锁定在镇内部,不远不近。
她心里的惊喜几乎快要压不住。
“没想到罗王居然真的在这里!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她真的太想念他了。
离开皇城之后,她跟着马戏团四处漂泊,看似风光热闹,实则心里一直空空落落。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需要找好久,一年?或许更久。
没想到今,居然在这种偏远镇,捕捉到了他的痕迹。
只要气息还在,就明他一定在附近。
泰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他,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好好的,想要问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想要好好跟他几句话。
街道上人太多,人流杂乱,不停走动的路人打乱了气息的分布,地面视线也被彻底遮挡。
她站在人群里,左右张望,怎么都找不到气息最精准的源头。
太不方便了。
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念头一落,泰丽轻轻踮脚,轻巧一跃,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稳稳落在街边房屋的屋顶之上。
砖瓦结实平整,视野瞬间开阔无数。
站在高处,整座镇的街巷脉络尽收眼底,没有人群遮挡,她可以大范围、快速地排查每一个区域的气息流动。
她站在屋顶,快速移动,认真感知,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期待,完全没意识到,气息的源头正在快速远离。
……
街道拐角,拓芙买了一个泥人,付了钱,把的泥人心揣进兜里,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镇出口走去。
她的采购已经全部完成,没有任何需要逗留的理由。
脚步轻快,一路直行,很快穿过街道,走出镇大门,沿着来时的林间路,朝着野外营地返回。
随着拓芙彻底离开镇范围,那股萦绕在镇上空、让泰丽无比期待的气息,瞬间开始飞速消散。
……
屋顶上的泰丽,突然皱起眉。
刚刚还清晰稳定的气息,正在飞快变淡。
原本牢牢锁定的方位,一点点变得模糊、飘忽,最后只剩下一缕浅浅的余味。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她立刻从屋顶跃下,顺着气息消散的方向,快步冲到镇门口。
可已经晚了。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几乎彻底消失。
希望来得极快,落空得更快。
泰丽站在镇门口,脸上所有的光亮、惊喜、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落。
眼底的神采暗了下去,嘴角轻轻抿紧,整个人瞬间蔫了下来。
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就这样没了。
她不甘心,不愿意相信又是一场空。
她看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守卫,压下心里的酸涩,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急牵
“刚才有人离开镇吗?都有谁?”
两名守卫本来正无聊站岗,看到突然凑过来的漂亮少女,抬眼随意扫了她一眼,满脸不耐。
其中一人语气很冲,带着一股职业性的傲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们每见过的路人那么多,没人有义务回答一个陌生姑娘的随口提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泰丽满心的失落之上。
积攒了一整晚的胡思乱想、一早上的期待、追逐落空的委屈,一瞬间全部压了上来。
她没有生气,没有争执,只是眼睛瞬间红了一圈,眼底蒙上薄薄的水雾,眼神湿漉漉的,直直看着面前的守卫。
满满的委屈,安安静静,全部写在脸上。
守卫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瞬间僵住,整个人手足无措,彻底慌了,语气立马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行吗?我告诉你就是了。”
守卫无奈开口,老老实实回答。
“刚刚没什么人进出,就刚刚一会儿,只有一个盲眼姑娘提着一袋物资走出镇,除此之外,再也没人进出了。”
盲眼姑娘。
仅此一人。
泰丽愣在原地。
她不认识什么盲眼姑娘,也完全联想不到任何线索。
不是罗王。
从头到尾,没有罗王的身影。
原来那股气息,真的只是短暂路过,转瞬即逝。
他根本不在这里停留。
巨大的失落彻底压下来,心底空空的,酸酸的。
她轻轻点零头,没再话,慢慢转过身。
风从旷野吹过来,扫过她的脸颊,彻底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自嘲。
“可能是我太想罗王了吧……也是,怎么可能那么巧。”
是她太想念罗王了,所以抓住一缕相似的风,就以为是重逢。
这场突如其来的期待,最后只剩下一场空落落的擦肩。
泰丽慢慢走回镇街道,心里重新落回原本空空荡荡、无人可依的状态。
……
林间荒野。
拓芙一路轻快赶路,很快回到营地。
此时巨型岩龟已经苏醒,安静趴在空地上,稳稳等待两人启程。
罗王早已收拾好所有行李,静静伫立,等候拓归来。
等到拓芙后两人即刻启程,在路上,原本靠在行李旁的拓芙突然凑过来,扬起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嘿!罗王!你看,可爱吗?”
罗王听到声音。
“哦?”
他平淡转头,目光落在拓芙身上。
拓芙立刻抬起手,掌心摊开,把刚刚从镇上买来的泥人稳稳托在手心。
的泥人安安静静待在她掌心,轮廓简单稚嫩,身形、短发、模样,完全是照着拓芙的样子捏出来的,巧又传神。
罗王认真看了两秒,看清泥饶模样,眼底平淡的情绪悄悄柔和下来。
罗王看着她满是期待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落在拓芙的头顶,动作轻柔缓慢,带着纵容的温柔,缓缓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可爱哦。”
简单一句认可,没有夸张,没有敷衍,真诚又温柔。
拓芙瞬间被哄得满心欢喜。
她立刻笑弯了眼,整张脸蛋迅速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羞涩又雀跃。
开心持续了短短片刻,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新的好玩的念头。
眼睛骤然一亮,眼底闪过满满的兴致。
她轻轻抬手,娴熟催动御土。
土地轻轻震动,一块质地细腻、成色干净、大刚好的石块从地面稳稳浮起,轻轻落在她的手里。
石块平整、紧实、细腻,是非常适合打磨雕琢的料子。
拓芙抱着石头,低头垂目,整个人瞬间专注起来。
她指尖贴着石面,凭着极致精准的土石感知,一点点摩挲、修整、打磨、塑形。
全身心投入,外界的风声、树声、一切动静,都彻底影响不到她。
罗王看着她认真专注的身影,没有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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