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那片散落的东西边上退开,绕了一截,从侧里插进去。
苏夜不让人碰那些旧物。一支队伍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这地方,摆得那么齐,看一眼,心里就发毛。他宁可多绕半里,也不让队伍踩着它们走。
铁仆还在。借印通行,一段一段地过。前头开路的人腕子上带着印,走到一尊铁仆跟前,那东西让开一个人身,人侧着肩挤过去,后头的人跟着。走得慢,可走一步,算一步。
走到一处,路是断的。一堵半塌的高墙横在前头,墙根下只剩一道窄口。苏夜让人从窄口过,坦克压在最后。过窄口的时候,队伍拉成了一条线。
还是那层灰,看不出早晚。这一路,谁也没再开口。
苏夜走在队伍里,隔一段就数一次人。二十五口,一辆一辆车,一个不少。这一片越往里越静,静得他总想数一数。
数人这个习惯,是打北边那几城回来落下的。有一回,一个班顶在城垛上,数到最后,缺了一个。打那以后,他走到哪儿,数到哪儿。
两边的废墟,一层比一层密。塌下来的楼,挨着往前排。越往里走,苏夜越觉得,这一片的塌法,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是乱塌的,里头,是塌出了次序的。
这地方越往里,越像是有人收拾过。塌的塌,倒的倒,可大件的东西,都归了边。中间那条道,就空了出来。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一道残墙。
那墙没塌透,剩半截,立在一处高台上。墙后头,是一片塌陷的院落。院落四周的楼,塌得只剩骨架,影子里,黑洞洞的。
院落口那根断柱上,缠着一截布。布的色早褪了,剩下的那点边,跟散落护甲上的一个样子。
苏夜在墙根下停了脚。
他先看见的。
前头那片院落的边缘,光影交界处,立着一个人。
就一个。
那人背对着这边,立在一根断柱边上。身上穿的,是旧军校制式的护甲,跟散落那堆,一个样式。
苏夜抬手,示意停下。众人伏低,把那点动静,全压住了。
它不动。
苏夜盯着它。它立在影子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暗处,半个身子在灰漫下来的一点白里。
他见过很多人站在废墟里。人站着,总有点动作。手会动,肩会松,头会转,脚会挪。可前头那个,没樱
它像一件被摆好的东西,戳在那儿。
它站的地方,是整片院落的进口。断柱、残墙,在它身后搭出个门框的形状。它立在那儿,像替那扇不存在的门,守着。
那门框后头,黑得看不见底。断柱的影子斜拉过来,一截一截,落在地上。
站了多久,苏夜不清。这地方没有钟,饶耐心,也是一寸一寸熬的。
过了不知多久,它动了。
动的是头。
它的头,缓缓转过来。转得稳,不快不慢,停一下,再转一点,又停一下。
像有人拿尺,在它身上画了刻度,一格一格,掰着它转。
转到一半,停了。
它没把头转过来看这边。它只是转了半张脸,对着光影的交界,定住。
苏夜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他想起那串脚印。脚印绕开每一尊铁仆,一尊都差不了。邵川过,那是费了几条命绕出来的。可眼前这个,不走那道。
赵铁柱凑到苏夜边上。他没敢出声,只把嘴凑到苏夜耳边。
那玩意儿。他压着嗓子,立半了。
苏夜没答。他盯着那东西。
他看的不是它的头,是它护甲下头。
人站着,胸口会起伏。走得快,喘得粗;走得慢,喘得细。可那东西护甲底下,平的。一层铁甲贴着身子,从头到尾,一丝没动。
它不喘气。
秦望岳在墙根下也看出来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蒙了灰,他没擦。
它转过身,往断柱那头走。走了两步。
那两步,轻。
脚落下去,灰面上,没起印。地上浮着一层薄灰。人踩上去,多少会带起一点,就是那千八百只铁仆脚,也在灰地上蹭出一片闷响。可它走过去,那层灰,纹丝不动。
像贴着地,滑过去。
赵铁柱喉头动了一下。
那东西走路。他低声。
秦望岳没抬眼。
脚跟不沾地。赵铁柱。
三个人贴在墙根里,看着前头那个东西,一步一步,滑进院落的更深处。直到那半张转过来的脸,也沉进影子里。
院落的边缘,空了。
好一会儿,谁都没动。
墙根下那点浮灰,慢慢又落回原处。刚才那东西走过的地方,什么印也没留下。就像它从没来过。
赵铁柱的手,慢慢从家伙上挪开,抹了把脸。他手心是湿的。
它走路,不像踩地上。他。
苏夜没接话。他望着那片空聊院落,望着那层没被踩过的灰。
莫教授走前,过一句。秦望岳低声开口,笔尖落到纸上,先点了几个字,变的,未必是活人。
赵铁柱的手,顿住了。
秦望岳写下那行字:不似活人。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怕写错。
它护甲底下,没有气。苏夜,声音很平,走路,脚下不带灰。
它转过脸。秦望岳,一格一格转。像没长自己的人。
它跟铁仆,不一样。苏夜,铁仆是机器,认印。它认什么,我看不出来。
秦望岳推了推眼镜。
它也没看咱们。他,它那半张脸,是往外转的。它压根没往咱们这边瞟。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赵铁柱盯着前头那片院落。他后背起了一层凉。他在钢铁堡见过死人,见过躺着的,挂着的,烧焦的,可从没见过一个站着的,站成那样。
它跟散落那些东西,是一路的。苏夜,穿的护甲,一个样式。
一路的。秦望岳,可它还在走。
咱们看到的东西,是摆下的。苏夜,它,是站着走的。
这话里那点意思,秦望岳听明白了。他没接。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
莫教授,门后最要防的,是同样想拿答案的人。苏夜,他没,那人,还站着走。
秦望岳点头。
沈博士那队人,六年前进的雪地。他,一个都没回来。
可它在这儿。苏夜。
秦望岳把这两个字,在本子上记下。他记得慢,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六年前没回来的人,这会儿站在前头的院子里。他不信鬼神,可这一条,他想不出别的法。
三个人又往那片院落看了一眼。
这地方没有风。院落里那层灰,浮着不动。它就那么滑进去,一点没惊动那层灰。
苏夜盯着那层灰。他见过铁仆挪步,灰会起;人走过去,灰也会起。这东西走过去,灰不动。它踩的,像是跟人踩的,不是同一层地。
苏夜把这一条,也记下了。铁仆走路,脚下有声;人走路,脚下有印。它两样都没樱
他心里那点凉,比赵铁柱更深。铁仆是死的,可它守规矩。前头那个,是活的还是死的,不清。不清的东西,就没个规矩。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要不,咱绕开它。他。
苏夜。
他抬了抬手,让队伍往后收。绕开这片院落,走那条更远、更难的道。
秦望岳临走前,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他写的是:不进不退,只在影里。
队伍贴着墙根退。湍时候,没人回头。走出去一段,才有人偷偷往那片院落瞟一眼。
那院落,空着。
苏夜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那处光影交界的地方一眼。
它没再出现。
赵铁柱走出一段,才敢大口喘气。他这一路,凶东西见过不少。可刚才那个,他连它是死是活都不准。不准的东西,比看得见的更吓人。
赵铁柱走在他边上,眼还盯着那片院子,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它走路,脚跟不沾地。他,你,要是它忽然转身,朝咱这边走,咱是打,还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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